在封国中任国相,范协此时说话,也满满都是无奈。
张梁闻言沉默不语,东汉建国不过一百五十年,郡国之中土地已经被藩王垄断了一半,再加上本地豪族,这百姓手中还有多少土地,可想而知。
百姓无立锥之地,无隔夜之粮,活不下去,那不得起义么。
但魏超与自己都没有官身,没办法替刺史魏柏答应太多。
张梁说道:“国相一心为民,我等北行仓促,眼下难以助力。开春后,当请曲阳县送一批新式粮种至河间,或于春耕有所助力。”
听到新式粮种二字,范协眼神微动,忽想起一事:“可是国渊送入朝中那高产嘉禾?”
魏超与张梁齐齐点头。
“若有那几种嘉禾,河间百姓今年当能顺利度过。”范协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讥诮,“说起粮种…去岁在京,钜鹿献嘉禾数十车入朝。
那几十车良种,入宫后便被当作珍馐,供宫中尝了新。余下大部,赏赐给了公卿权贵,至于真正留给大司农、待分拨各郡县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不足一车之数。”
帐里一片安静,唯有火盆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魏超义愤填膺,一拳头砸在案上,震得杯盘都跳了起来:“这可是我曲阳辛苦培育的粮种,竟然被他们当成了口粮和零嘴!?”
张梁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朝廷不把百姓放在心上,但是没想到这么不当一回事。
几十车粮种,足有十几吨之多,本是盼着送进京城,能让大司农分到各郡县,多养活些人命。却成了深宫宴席上尝鲜的菜肴,给权臣勋贵们的赏赐。
到了权贵手中,更加别想推广到百姓手中,日后若是大战起,这些人手中倒是粮秣充足,反倒是太平道的潜在隐患。
不过,他们也就能繁育三五年时间而已,自己同样有反制之法。
“唉……!”范协长长地叹了口气,神色疲惫,“庙堂之上,所见是祥瑞吉兆,是皇恩浩荡。至于粮种能否落到民间,那不是他们眼中要紧的事。”
张梁一字一顿地念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范协复述着,“公子这诗,说得极是。”
三人又闲谈了一阵,马爬犁队伍也赶到了营地。
卫兵前来通报,营地里正在分发食物,请张梁与魏超过去吃餔食。
范协连忙起身告辞:“营中军务繁忙,范某不便久扰。愿公子此去,克竟全功,早奏凯歌。”
他行礼告别,连张梁安排的回礼都没有带,身影没入营火外的黑暗中,如一阵清冷正直的风,来时无求,去时不取。
与众人围坐在篝火边,一直到吃完晚饭,张梁还在回想范协说的话。
回到营帐,他与魏超围坐在炭盆边上。
“子卓,”张梁的声音压得很低,“朝廷如此腐朽,视万民如刍狗,长此以往……”
魏超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升腾而起,照亮他紧蹙的眉头:“三郎,满堂文武蝇营狗苟,天下百姓民不聊生!
朝廷已是积重难返,父亲身为冀州刺史,也只能尽力保一方百姓平安。”
“朝局如舟,万民似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张梁望着跃动的火光,缓缓道,“他们吃着曲阳献上去的粮种,可曾想过,若是将粮种下发给百姓,即便是灾年,又能少饿死多少人!”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魏超一拍巴掌,“三郎,你这话说得真好!我看这天下,非得经历一番天翻地覆,荡尽污浊,方能重见清平!”
魏超抬起头,眼睛里有光:“朝廷视粮种如玩物,咱们便请父亲出面,以刺史府之名,在冀州全境推行!”
他压低声音,多了几分洞悉时局的冷峻。
“天下乱象已生,流民与日俱增。与其任由流民四散成祸,不如让他们来我冀州,充实地方。
冀州有地有粮,还有百工之业,多少百姓都能安顿下来。”
魏超已经逐渐成熟,不再是当初和自己相遇时,那名不懂民生疾苦的富家公子。
更让他注意的是,魏超言辞间对朝廷,并没有多少敬畏,反倒是疏离和不满。
“魏兄,你所言甚是。”张梁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但此事急不得。吸纳流民,如引水溉田,引得好是沃野千里,引得不好便是洪水滔天。
咱们的百姓,只要有地种,有一口饭吃,能活下来,就不会想着去造反。
有大父与义父在,粮种农具、家禽耕牛、田亩编户……千头万绪,都不需要咱们多操心。”
“嗯。”魏超重重点头,“咱们想得到的事儿,大父与父亲自然更能考虑周全。
眼下自是专注辽东之战,打好这场灭国之战。携灭国之功回来,才有足够的分量,在朝野上下闯出声名。”
张梁望着魏超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的脸,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巨石被投入深潭:
“若是真有一天,天下倾覆,烽烟四起。子卓当如何自处?”
魏超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盆里明灭不定的炭火,良久之后才回答:
“我?自然是和三郎同进退。”
没有匡扶汉室的宏愿,也没有忠君报国的豪言。
短短几个字,简单实在,却比任何华丽的宣言都更庄重。
他抬起头,直视张梁的眼睛,反问道:“我倒是想问问三郎,若天下大乱,你,又当如何自处?”
张梁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我乃留侯之后,自然当效法远祖,武安国,文定邦,匡扶社稷,济世救民。”
魏超静静地看着他,“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当初劝田先生时,三郎曾这般说过。”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可我却不以为然,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曲阳有新粮,父亲又官居刺史,我只想让冀州百姓人人有饭吃。
日后,若我们有能力…我愿让这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这世道,名目太多,反倒让人看不清路。”
魏超的语气变得平静,话里满满都是务实,“朝堂诸公,成天清谈,喊着为国为民。
却将百姓的粮种吃掉,任由他们水深火热,再看着他们在疫病灾害中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