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领命而去,张梁单独留了石富在营帐里。
“石先生古道热肠,张某感激不尽。”张梁递过一杯热茶,语气随和,“先生常年行走商事,见闻广博。此番助我,可有未竟之言?”
石富双手接过茶杯,礼节性地喝了一小口,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脸上依旧挂着生意人的职业微笑。
“公子既然问起了,石某也不敢虚言。”他神情认真了几分,“公子在曲阳所行之事,新粮与工坊…石某虽在南皮,行走漳水之上,也有所耳闻。”
他向张梁拱手说道:“此番兴义兵北上,气魄非凡。石某虽是个商人,却也知道好歹,公子是值得托付之人。”
张梁静静听着,看他这番商业吹捧之后,到底想要什么。
石富见张梁神色平静,并没有不悦,便继续道:“石某相助,乃是想与公子,与曲阳结个善缘。”
张梁嘴角微微上翘,商人帮助你,只是想结个善缘,说给你听,你也不信。
他敲了敲桌子:“石先生既然只想结个善缘,那这份善缘,张某记下了。”
石富眼角一阵抽搐,话被张梁堵在半道上,我还没说完呢公子。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借此掩饰自己的尴尬。
“公子明鉴,”石富匆匆放下茶杯,说道,“南皮、乐成乃至州治高邑城中,在下都见到联盛号与太平号商铺。两家商号所营之物,俱都是琳琅满目,新奇精巧……”
张梁见他还是东拉西扯地不肯切入正题,干脆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两家商号之事,先生不说,张某也知道。若先生只是想说这些,那……”
见张梁端起茶杯,已有送客之意,石富急了,咱们汉人不是讲究铺垫递进嘛,你这张公子,怎的如此不耐烦。
他起身一揖,终于开门见山:“公子,实不相瞒!在下在广陵郡有几家商铺,恳请公子允许,让小的能从曲阳采买货物。”
早说嘛。张梁一早就猜到他的想法,但上赶着不是买卖,得石富自己主动提才行。
广陵郡位于徐州南部,与扬州吴郡隔江相望。
此地商贸繁忙,更是未来的战略要冲,广陵太守陈登曾两次以劣势兵力击败孙策和孙十万的进攻,使得孙吴团伙在不敢轻易犯广陵方,将扩张方向转向荆州和山越。
太平道的势力还没推进到这里,让石富在此地设个一级代理也是没有问题的。
张梁略作沉吟,思索片刻后说道:“联盛号股东众多,非我一人可以做主。倒是太平号的销售权,可以对先生开放。广陵郡位属徐州,你去郯县城中,找太平号主事便是。”
石富闻言,眉开眼笑,太平号虽然不如联盛号品类齐全,但走的都是精品与高端路线,相比较而言,利润反而更丰厚。
他急忙搓着手问道:“公子,可否赐下书信或是印信为凭?”
张梁笑道:“空口无凭,自然是有的。”
说着,他取出纸笔,石富赶紧将蜡烛凑近,殷勤地打着灯光,以便张梁书写。
起笔之时,张梁随口问了一句:“广陵商号,是以石家名义,还是先生个人?”
石富面色微僵,斟酌道:“这…公子,以石家名义,或是小人自己,有何分别?”
张梁蘸墨的笔尖一顿,抬眼看着他:“区区指路之劳,我寻个其他人也是一样。若以南皮石家之名,这点人情,怕是不够。”
石富呼吸一窒,望着烛光下张梁那张年轻的脸,积压在心底的不甘如潮水翻涌。
他忽然撩起衣摆,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意:
“公子明察!小人…是南皮石家旁系,为家族奔走经营已经三代,几名不肖犬子也被族中指定,承袭这行商末业,不得读书,更不得出仕!”
张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石富抬起头,眼中褪去了商人的圆滑,露出了一丝痛楚:
“石某不甘心!小的这辈子已注定如此,可子孙后代…不该永远被绑在这商籍之上,见人矮三分,连出仕的门槛都摸不到!
小人在广陵私立门墙,求的就是远离渤海,只想为儿孙搏一个前程!”
父母之为子,则为之计深远。
张梁放下笔,注视着眼前这个表情丰富的中年商人。
良久之后,他缓缓开口问道:“读书这件事,很难么?”
石富愣住了,不难么?
张梁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在我曲阳,不论是世家豪族,还是寒门佃户,皆可入学读书。字要认,数要算,道理也要明。这不是恩赏,是本分。”
石富如遭雷击,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望着张梁。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才从喉间挤出声音:“公子…此言当真?寻常百姓之子,也能读书?”
“为什么不能?”张梁反问道,“石先生,你助我大军出行,我给你一条商路,那是交易。但你若想让儿孙脱离窠臼,读书明志,走的应是另一条路。”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带你的孩子来曲阳看看。他们可以和其他孩子一样,坐在学堂里。”
石富的胸膛剧烈起伏,巨大的冲击与狂喜让他几乎眩晕。
他伏身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
“若…若能让子孙后代读书识字,明理做人!石富…愿为公子效死!
从今往后,石某全家老少,唯公子马首是瞻!”
石富突如其来的跪拜,让张梁小吃了一惊。
他从袖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看看是不是王霸之气侧漏,简直比宋江收小弟还离谱,自己都还没通名,他这就纳头便拜。
实则是他低估了读书对古代人的诱惑力,能识字,就超越了八成的人,若是能读书,便摸到了跨越阶层的门槛,足以改变家族命运。
这种诱惑,比起金银财货,更能打动商人的心。
“起来吧。”张梁伸手虚扶,“孩子的事,你只管送到曲阳东观书斋便是,我既应下,便会安排。”
“谢公子恩典!谢公子大恩!”石富闻言,连连给读者大大又磕了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