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梁摆摆手，止住了程昱的进一步发言，以免激化温和派与激进派的矛盾。
“程先生之策，乃战时之法。诸位所虑，乃治国之长策。二者皆是可取之法。”
他看向几位新来的谋士，特别是荀彧，“诸位若是以为此策过激，不妨在浿水城中走一走、问一问。看看有哪家百姓没有遭过高句丽兵灾，又有几家没有亲人死在胡虏兵锋之下。”
张梁站起身来，轻轻说道：“仁义，当施于我大汉子民。至于敌国……唯有以杀止杀。让他们心存敬畏之心，此后的善政，于他们而言，才会是恩赏，而非是软弱可欺。”
他的声音在营帐中回荡：“经此一役，我要打断他们的脊梁，碾碎其凝聚之力。要活下来的人，主动归附我大汉，再无人敢心生反意！”
张梁说完后，帐中沉寂了片刻。
军师审配率先开口：“仲德之策，虽近乎酷烈，实为乱世治夷之猛药，高句丽境内皆敌，不可有妇人之仁。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配附议。”
荀衍也缓缓点头：“以术乱其根本，以力摧其锋芒，再以法绳其后续。刚柔并济，方为长久制夷之道。在下以为可行。”
荀攸则言简意赅，指尖轻叩案几：“分化利用，攻心为上，可减少我汉军损失，削弱敌军实力，攸也无异议。”
众将听了半天，更是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战意。
典韦声如洪钟：“公子只管下令便是，我典韦愿为前锋，先登破城！”
关羽丹凤眼中寒光流转，杀意隐现。
张合、牵招、赵雷、赵云等将也纷纷抱拳，齐声道：“末将请战！”
帐中唯有荀彧一人沉默不语，眉宇间凝结着一缕挣扎，未曾出言附和，也没有出言反驳。
他接受的教育，都是仁者爱人、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而如今军帐之中，众人不论文武，奉行的都是以杀止杀。
昔日所学的圣贤书，还没开始实操，就已经与现实对不上套了。
他正在仁义道德与血火现实之间自我斗争，艰难权衡。
张梁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随即部署道：“增地县留守部队，与后续抵达的马韩五千仆从军，合兵之后，一并调往西安平，策应幽州军。”
他在帐中众人脸上环视一圈后点将，“此任，我拟定交由右军司马牵招负责。”
牵招闻言，脸上立刻掠过一丝不甘，他更想随曲阳主力直捣黄龙。
见他神色有异，程昱呵呵一笑，毛遂自荐道：“公子，昱愿与牵司马同往，参赞军机！”
牵招闻言眼神一亮，神情放松不少，与见解相同的程昱同行，可比与满口仁义的荀衍荀彧等人一起，要痛快得多。
自己此番或许可以试一试，在曲阳城中商量的车轮放平的丈量之法。
牵招当即起身，拱手抱拳道：“招愿与程先生同赴西安平，必不负公子所托！”
“好！”张梁见牵招没有问题，随即将辰韩、弁韩两部仆从军与后续曲阳兵的行军计划逐一明确，最终定于三月十五日誓师出征。
会后，审配、荀家叔侄等几位新到的文士，离开军营，走进浿水城中。
他们穿街过巷，来到百姓家中，与人们交谈。
听满面风霜的老人，用麻木而平静的语调，讲述着“某年，高句丽人杀了我家大郎；某年，高句丽人又来，掳走了自己儿媳妇”；听着义愤填膺的少年眼中喷火地说，“父母皆死于胡人刀下，有朝一日，一定要报仇雪恨”；听着进城卖柴的樵夫说，“蛮人下山，四处劫掠，自己在山中砍柴侥幸保住了小命，家人却全部被杀死。”
他们看到城墙之上的刀痕箭疮，看到被烧得焦黑的城楼，更看到城外连绵成片的无名荒冢……
归来时，暮色已沉。
几位文士面色凝重，眼神中的温润书卷气被沉痛所取代。
即便是最温和的荀彧，再次踏入军帐时，眉宇间那缕犹豫的郁结也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明与决绝。
“公子，今日之前，审某虽听闻边患，却不知如此酷烈艰难！”审配叹了口气说道，“此前竟有心绥靖胡人，实在不配军师之任。”
荀攸眼神锐利如刀：“公子，攸今日方知何为除恶务尽。日后破城，凡手染我大汉军民鲜血者，绝不可留！”
荀衍好整以暇地看着弟弟，他一路陪着荀彧在城中四处走访，也听闻了不少高句丽士卒的暴行。
荀彧起身整肃衣冠，向张梁与程昱等人，极为郑重地长揖。
起身后，他眼神清澈坚定，向帐中众人说道：“初闻三郎与程先生之策，彧只以为酷烈近虐，非仁者所为。
今日行走城中，亲闻浿水百姓泣血哭诉，彧才知道，从前不过是一名迂阔书生，不知人间疾苦！”
他深吸一口气，停顿片刻后再开口，已是字字如铁：
“血海深仇，唯有血债血偿。敌寇虽万死，亦不足以赎其罪！”
张梁听罢，目光逐一扫过几位逐渐蜕变的谋士，缓缓开口说道：
“审先生，边事之酷烈，非亲历者难以尽言。我等从冀州腹地而来，能于一日间悟透此节，已非常人所能及。
日后治理筹划、律法章程，正需你这般既能洞察全局、又能勇于自省之人执掌。未来之重，正要托付于你。”
审配闻言，心中的自责消退不少，深深一揖：“配，必竭尽驽钝，不负公子信重！”
张梁点点头，将视线投向荀攸。
“公达，除恶务尽四字，说来容易，行事却难。”他直视着荀攸，“如何除恶务尽，你且多思量思量。攻城拔寨之后，便交给你来执行，不可冤枉一个好人，但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张梁指了指帐外，“当日我等在真定郊外与滏口陉中，曾令流民与山贼互相检举揭发。此事，可与赵家兄弟以及军正夏侯兰商议参考。”
荀攸神色不变，眼神锐利如刀，拱手应道：“攸领命。必将恶徒绳之以法，明正典刑。”
最后，张梁的目光落在荀彧身上，王佐之才荀令君的改变，让他十分欣慰。
他也担心荀彧因为政见不合，最终会与自己分道扬镳。
“文若，”他声音放缓，“你今日这一揖，胜过千言万语。不是因为你赞同我与程先生，而是你终于从圣贤书中醒来，看清边地现实。
边地汉胡杂居，不可行中国之法。仁义慈悲本身无错，但胡人未归王化、未习我礼、未将我民视为同胞者，便不配享我大汉仁政。”
张梁话锋一转，语气中的暖意尽数敛去，“在此之前，无论男女，无论老幼，只要心中有敌意，手中有刀兵，哪怕是黄发少年与垂垂老者，也是敌寇，决不可有丝毫轻纵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