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掾那城外。
西征军穿过最后一道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群山环抱之中,一片肥沃的河谷平原舒展眼前,正是灌奴部世代经营的老巢--椽那城。
晨雾尚未散尽,但城头的轮廓已清晰可辨。
与狼牙关纯粹的天险不同,掾那城是人工与自然的结合体。
城墙主体是仿汉制的夯土版筑,厚重扎实;城头以巨形山石垒砌,既能增固城防,敌军攻城时,还能充当御敌的滚石,一举两得了属于是。
城垛之上,旗帜林立,有看不懂的异形文字旗,也有颇具野性的象形图腾旗。
尽管距离尚远,也能看见兵刃在朝阳下反射出的冰冷光芒。
城池外围,同样仿效汉制,开挖了一圈宽阔的护城河。河外更遍布削尖的木质拒马,横七竖八,形成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障碍带。
张梁抬起右臂,吹响了口中的哨子,身后的队伍如臂使指,缓缓停下驻扎。
文有荀攸荀彧魏超,武有赵雷赵云裴元绍,众人拨马上前,一起打量着这座已在情报和推演中被提及过多次的城池。
“狼牙关失陷之后,这掾那城的防备倒是做得周全。”魏超低声说道。
裴元绍挥鞭指向城池:“三郎你发话,我老裴带人上去把灌奴家的王八壳子给推平了!”
两人说了两句废话,毫无建设性作用。
张梁也不指望他们能给出什么建议,他的目光转向身边的荀彧与荀攸两人:“文若,公达,你们俩怎么看?”
荀彧扫过城池的每一处细节,缓缓开口:“观其规制,夯土为墙,巨石压顶,护壕拒马一应俱全,这灌奴部仿我汉家城防,确然学得几分模样。掾那城能为其根本之地,确非浪得虚名。”
他微微一顿,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中透出成竹在胸的从容:“然则,要破此城,却也容易。”
“哦?!”张梁好奇起来,“愿闻其详。”
荀彧目光依旧落在城上,手指却点向城墙与护城河相接的方位,声音清晰而平稳:
“公子请看。此城虽是仿我汉制,然只得其形,未得其神,更未因地制宜,反露破绽。”
张梁右手虚虚抬起,做了个手势,荀令君,请开始你的表演。
荀彧也不管他作怪,略作停顿后说道:
“我观灌奴,屯兵城中据守,已有三条取死之道。
其一,乃是夯土城墙。夯土畏水,尤其怕持久浸泡。掾那城的护城河,引的乃是山间活水。
如今正是春季,水量充沛。若我军能控制或改造上游水道,引水加高水位,使其冲刷、浸泡城墙根基。
不出十日,夯土必酥软疏松,根基不稳。届时不必强攻,城墙自塌。”
“其二,春耕时节。”他目光扫过城外本应忙碌、此刻却荒芜寂静的田野,“此刻正值春耕,乃一年生计所系。
灌奴部一折狼牙关,二歼马訾水,三困西安平,部族元气大伤,丁壮匮乏。
城中粮秣或许足够支撑数月,然城外田地无人耕种,又加之盐卤麦种之事,今年夏收已绝。我等不必急攻,但四面围城,断其樵采,待其仓廪日虚,其内自乱。”
“其三,便是军心士气。”荀彧眼中也闪过一丝冷芒,语气转寒,“此刻城中守军看似旌旗严整,实则外强中干。
青壮精锐抽调支援西安平,城上守军必定有不少是临时征发或老弱充数。军心本就惶惶,如聚沙之塔。
若我军将狼牙关百余俘虏押至城下一箭之地,令其在城下哭诉,隔空呼喊亲友,哭诉狼牙关之败、汉军之威,乃至…我大汉对战死者之哀荣、与归降者之厚待。”
荀彧发出一声轻微的冷笑,仿佛已预见城头上的混乱:“届时,灌奴部是射杀俘虏,还是放其家人团聚?
若射杀俘虏,城头守卒目睹同族甚至亲人被杀,必物伤其类,心寒胆裂,谁还愿死战?若放其家人出城,则守军死战之心松动,士气必遭重挫。无论如何选择,都将溃不成军。”
张梁听完,拊掌笑道:“文若此策,甚得诛心之妙。只是耗时太久,久则生变,只恐高句丽援兵又至。可有更快破城之法?”
魏超与荀彧闻言,皱着眉头思索起来。
荀攸在一旁补充道:“叔父所言水攻,确为可取之策。可稍作变通,以求速效。”
他目光投向远处河道:“我军于上游水道狭窄处,伐木垒石,构筑临时堤坝,蓄积山河。待水势蓄足,决堤淹城。同时,令军中擅水者打造皮筏、木排,待水涨城乱时,趁机攻上城墙,水退之后,里应外合,攻破掾那城。”
荀彧向荀攸投去赞许的一瞥,喟然叹道:“彧此前所思策略,终究还是迂腐了。竟会考虑敌国之民生死……公达所言,正是以水代兵、速战速决之精要。
他目光一凛,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书生意气:“洪水一至,不光城墙受损,城下拒马尽没,城内仓廪之中,粮秣必定水浸霉烂。如此反复几次,城防、物力、人心都将崩溃。届时,我军再趁乱攻城……
到那时,或许未待云梯抵城,灌奴部自己便会有人,为我们打开城门,迎王师入城。”
张梁看在眼里,乐在心中。
荀彧今日的计谋,已跳出“仁者不杀”的桎梏,不再将掾那城的敌国之民当成无辜之人,开始以谋臣的冷酷与务实态度审视战局。
这才是乱世之中该有的心态,什么都救,心慈手软只会害了你自己。
“好!”张梁不再犹豫迟疑,开始向左右下令:“掾那城东、南两面地势略高,大军于此二处修筑营寨,深挖壕堑,广立箭楼,成合围之势。
斥候哨马向南撒出三十里,昼夜巡弋。但有敌军援兵踪迹,立时来报!
魏司马,你领后军打造抛车、巢车、楼车与云梯等攻城器械,多制木排皮筏,以备水战之需。先造抛车投掷祝融之怒,对城内进行火攻袭扰。
赵司马,你领一千三韩兵马,溯流而上,勘探水文,寻觅合适地点筑坝,听候指令决堤淹城。
俘虏攻心之事,裴元绍你去办。将俘虏押至城下,让他们喊!大声地喊!我要让椽那城人人都听到!”
军令如山,大营之中顿时人头攒动,汉军如同一架高效的战争机器,围绕灌奴部的都城,开始运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