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放走的小兄拄着一根枪杆,一步三摇地走回了掾那城。
午后,裴元绍领兵压阵,将狼牙关的俘虏们持盾前行,来到掾那城外,准备开展攻心战术。
守城降敌,临阵败北之人,按高句丽军律当斩。
回去是死路一条,在汉军营里当俘虏,却能好吃好喝,这些狼牙关的降卒,反倒无人有逃跑之心。
一到护城河前,俘虏们便仰头嘶喊起来。
城上守军多是同乡同族,闻声纷纷探身,指认张望。
不久,消息传开,俘虏们的家眷也跌跌撞撞扑上城头。
一时间,城上城下,哭声相应,城下丈夫唤妻子,城上父母呼儿郎。
一条护城河,一座掾那城,却是人世间最远的距离,父母妻子在这头,被俘的战士在那头。
哭泣声随风漫开,整段城墙内外,都沉浸在一片悲怆之中。
被降职为小兄的夫庚正在城墙上巡守,先前盘问那名被放回城的俘虏时,他并没有问出灌奴乎齿的下落。
此刻听见城下的呼喊,他一箭射出,却打在盾牌上被弹开。
夫庚满腔怒火地探出身来,怒声喝问道:
“灌奴乎齿那叛徒何在!为何不见他来城下?!”
这一声怒吼之下,亲眷家属的哭泣戛然而止,城下俘虏们也全都是黑人问号脸,城上城下瞬间安静下来。
“乎齿大使者…大使者他……自刎殉国了!”
一名俘虏嘶哑的喊声打破寂静,
“他力战被俘,汉将劝降时,大使者当众横刀殉国!”
“死前还高喊……不负高句丽!”
城头顿时一阵骚动,信息不对称啊这是。
此前灌奴己等十人逃回城时,灌奴乎齿叛国投敌,献了狼牙关的消息,早已传遍掾那城。
大加灌奴奚大怒,灌奴乎齿全家被抄没,男为奴,女为婢。
城中不少人还特意前去光顾,以发泄对他的不满情绪。
可如今,城下俘虏们传回的消息,却和灌奴己那群人说的完全不一样。
到底,谁说的才是真话?!
守军士卒与城上的家眷们面面相觑,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灌奴乎齿在部族中以勇武着称,他力战被俘、自刎殉国的死讯,让守军士气为之一挫。
那先前部族上下对乎齿家的唾骂与折辱,岂不全是错的!?
“来人!”夫庚脸色铁青,握着刀柄怒喝道,“速将此事通报大加与城主!将灌奴己那几人,都给我押过来!”
很快,灌奴部一众高层赶到城上,一同被押上来的,还有灌奴己一行人。
城上城下,很快完成信息校对与闭环。
俘虏们供述,灌奴乎齿自刎后,汉军为他收殓了尸首,安排了十个俘虏将他送回部族安葬。
灌奴己为首的逃兵团队,在城下百余名俘虏的怒骂之下,对自己等人无道德无底线,不光将灌奴乎齿抛尸荒野,还败坏他身后名声的恶劣行径供认不讳。
城墙上,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众人站在城头,神色各异。
族老灌留拄着拐杖,一脸痛心地说道:“乎齿啊,是我看着长大的。说他献关……老夫心里始终存着疑虑。”
夫庚心里腹诽不已,当初发配他全家为奴,可就是你个糟老头子提的。
“将乎齿殉国的事迹通报全城,咱们此前被己所蒙蔽,错怪了忠臣!”大加灌奴奚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全成了灌奴己的罪过。
他大声说道:“乎齿是我灌奴部,是高句丽的英雄!即刻为乎齿平反,追封为太大使者,后加抚恤,为其家人恢复身份。”
“哼!”灌奴奚看向灌奴己等人,一声冷哼:“至于这是个贪生怕死、亵渎英烈、乱我军心的贼子……”
他向着身边的守军与百姓,一字一顿地说道:“就在城头之上,爇而斩之,以儆效尤。抄没所得补偿乎齿家,其家眷,一概发没为奴。”
一声令下,灌奴己等人被绑在城头木桩上,周围堆满了柴火。
火焰升腾而起,惨叫声不绝于耳,很快又消失无踪,手起刀落,十颗焦黑的人头掉落城下,滚进了护城河里。
处理完灌奴己等人,城主灌奴战吩咐守军弓箭齐发,射死城外的俘虏。
俘虏们躲在盾牌之后,在叮叮当当的箭矢伴奏里,继续向着城头喊话,直到声嘶力竭,这才缓缓退去。
裴元绍的千余人就在不远处压阵,守军被早上的弩箭威势震慑,唯恐自己成为下一个夫庚,哪里还敢出击。
灌奴奚的平反令颁发得极快,灌奴乎齿的家人们很快被送回了原来的府邸。
门庭依旧,府中却是空空如也,所有的陈设早已被抄没一空。
女眷们瑟缩地躲在角落,眼神空洞,身上清晰可见各种淤痕与被凌辱的印记。
灌奴乎齿的妻子,那个曾经在部族宴席上笑容明媚的女子,始终不相信自己的丈夫会叛国投敌。
受尽折辱她没有死,如今丈夫被平反后,她却用一截麻绳,将自己挂在了和灌奴乎齿共同的卧室梁上。
乎齿家的男丁们从苦役中解脱,回到家中,看见的是妻女木然的脸庞、姐妹受辱的不堪,儿女惊恐的哭泣,还有梁上微微晃动的素色裙摆。
“啊——!!!!”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号,紧接着,哭声如决堤般在府邸中撕裂开来--那不仅是悲痛,更是滔天的屈辱与恨意。
灌奴奚派来抚慰乎齿家的使者站在门口,手里捧着追封的帛书与抚恤的财物;当天抄家罚没时,带队的人也是他。
“母亲——!”年轻的灌奴烈抱着余温犹在的躯体,声音嘶哑着从喉咙里发出。
他颤抖的手抚过母亲的脸颊,紧紧攥住她的衣袖,“父亲没有叛国,他们给父亲平反了,追封了太大使者……”
“父亲没有叛国,他们给父亲平反了,追封了太大使者……”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仿佛这样就能将母亲唤醒,或者让她给殉国的父亲带去这死后的哀荣。
可寒风吹过,怀里的身躯却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灌奴烈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像狼一样咆哮着:“可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将母亲从地上抱起,字字泣血:“我母亲,本来可以不用死!本来可以以烈士遗孀的身份活着!可以堂堂正正等来追封!”
正义不会缺席,可是他习惯性地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