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精准而狠辣,专门瞄准骑手的上半身而去。
瞬间,又有数十骑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倒地。
直到此刻,夫庚才明白,汉军营盘前数十步之内的地面上,嫩草与浮土之间,竟然隐藏着他们看不见的杀招。
一名伤兵被同伴抄起,横在马背上,夫庚这才看到,扎伤他们的,是一枚枚泛着寒光的四角铁蒺藜!
拳头大小的恶毒暗器,无论怎么放置,都有一根尖锐的铁刺朝天而立,专伤马蹄和人脚,甚至能刺穿皮甲。
汉军竟是早早算准了骑兵冲锋的路线,布下了这片死亡陷阱!
没等到正式交锋,己方已折损近百精锐,人马哀嚎遍地,冲锋之势荡然无存。
汉军已经舍弃弩箭,拉开了弓,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撤!快撤!”夫庚惊得目眦欲裂,心知已中了汉军的奸计,再缠斗下去必定损失惨重。
他奋力拨开几支射向自己的箭矢,狂吼着下令,仓惶调转马头,朝着掾那城方向亡命狂奔,速度之快,堪比某清的叶志超。
还算完好的六七百骑,也顾不上阵型,跟在他身后遁逃而去,不时还有人被弓矢射落马下,留下身后死伤枕藉的人与马。
汉军营中,箭雨渐息,刀盾手谨慎地上前,将伤者缴械后拖到一边。
张梁遥望着灌奴骑兵狼狈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轻轻吐出两个字:
“就这?”
裴元绍带着医师天团出了营门,直奔地上受伤的马匹而去:
“先生,先生帮我看看这些马,看看还有没有得救!这可都是好马!”
旁边一名灌奴伤兵,捂着伤口,嘴里还在大声嚷嚷着什么。
裴元绍虽然听不懂,但是不妨碍他事事有回应,“败军之将还敢嘴硬!”
一刀攮了下去,那伤兵脾气一下温顺了,表情也缓和了不少,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弹。
“他刚才说什么?”裴元绍问旁边一名俘虏。
俘虏往后缩了一下,不小心手又按在一枚铁蒺藜上,掌心被扎了个对穿,却严格地做着表情管理,生怕激怒了眼前的汉将。
他用不大熟练的汉话说道,“回禀将军,他…他说那马没救了,请医生救他……”
“混账!”裴元绍抽出刀,吓得给他翻译的士卒又往后挪了两步。
他一刀又攮在那具抽搐的尸体上,“狗一样的东西,也敢和我的马比!”
马匹被收治之后,灌奴的伤兵们也得到了妥善安置。
这一场遭遇战,可谓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灌奴部突如其来,抛下两百多人马,又远遁而去。
战果迅速清点完毕:共计毙敌七十二人,生俘一百八十余人。
遗憾的是,缴获堪用的战马不多,不少战马被弓弩射杀射伤,第一批倒地的战马也因多处被铁蒺藜刺透而死,仅有六十余匹伤势较轻,调养数月之后,或许还能重返战场。
大使者夫庚带着残兵败将,灰头土脸地退回掾那城。
他盔甲沾满尘土,脸上也带着血污,手中还紧紧攥着几枚从伤兵身上拔出的铁蒺藜,尖刺上还带着黑红色的血迹。
大加灌奴奚与城主灌奴战早已在城内等候,脸色阴沉如铁。
夫庚单膝跪地,将手中的铁蒺藜高高捧起,声音嘶哑地回禀:
“大加!城主!非是末将不力,实乃汉狗阴险狡诈!在营前遍撒此等恶毒暗器,专伤马蹄。
我军势如破竹,一路冲锋至营前。
儿郎们射死射伤汉狗数百人,正要乘胜入营杀敌。不料马匹踩中暗器,纷纷摔倒在地,这才阵势大乱。
汉狗趁机弓弩齐发,我军猝不及防之下,故此…故此败退!”
尽管大败而归,但他也不忘陈述客观困难的同时,虚报己方战绩。
灌奴战盯着那几枚染血的铁刺,又抬眼看了看眼前狼狈不堪的夫庚,以及他身后那些惊魂未定、带伤挂彩的残骑,眼中怒火与失望交织。
败军辱师,首战受挫,城中士气势必低沉,必须得有人来承担责任。
“哼!敌情尚未侦察,便轻敌冒进,折损数百儿郎,灭我灌奴部威风!”灌奴战声音冰冷,即将向他宣判死刑。
“夫庚,即日起降你为小兄,仍领大使者本部,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灌奴战长长一声冷哼,降职处罚的命令如一盆冰水淋在夫庚头上。
夫庚猛地抬头,眼中涨满血丝,脸上的肌肉因屈辱和愤怒而微微抽搐。
他嘴唇翕动,一句阿西几乎要吼出来,踏马的明明是你灌奴战!你个狗东西让我率兵出击。
敌情尚未侦查,侦察队在哪?那铁蒺藜、那强弓硬弩,是我能预先得知的么?
你分明是寻个由头,让我来背这指挥不力的的黑锅!
但他腮帮子咬的嘎嘎响,还是把辩驳与怒吼咽了回去,将头颅埋得更低,几乎触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夫庚……知罪!”
他起身退下时,身形僵硬,握着铁蒺藜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
城主灌奴战是大加灌奴奚的弟弟,又是灌奴部的太太使者,阶级权威让他无法公开挑战,但这口黑锅,这份屈辱,他夫庚记下了。
城外,狼牙关的俘虏正在协助汉军搭建营盘,处理营外的伤亡骑兵,打扫战场上遗留的铁蒺藜。
这些日子,他们在汉军营地里虽然不自由,却也没有遭受苛待
一日三餐,还有一顿肉,生活条件反倒比原来好上几分,不少人甚至面色红润,还贴了些许春膘。
新鲜出炉的一百八十余名灌奴部伤兵,也被医师们治理之后,押入木栅围成的囚营。
而看管他们的,狼牙关一役中被俘的同袍战士。
彼此同宗同族,在照料之余,一些信息便悄无声息地渗透了进去。
汉军从俘虏中挑了一名身为队正的小兄,放他回城报信:
明天午时三刻之前,掾那城可以用一匹马换三名俘虏。时辰一过,所有俘虏都会处决。
这是军师们摆在明面上的阳谋,也是诛心之策。
若灌奴部同意,汉军既得了马匹增强实力,又让伤兵回城消耗其人力与医药;若是不换,便让城中百姓与守军,眼睁睁看着族人被抛弃,寒的是全城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