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民…罪民恳请将军，”灌奴烈的声音微微发颤，在汉军的话语中，听到对父亲的褒扬，他脊梁不由得挺直了几分，“准我等前往狼牙关旧道，寻回家父遗骨。父亲一生忠烈……求将军成全。”
营帐里安静了片刻。
张梁起身，缓缓走近。
他打量着眼前这三人——衣衫破旧，眼底布满血丝，可脊梁却挺得笔直,年轻英武，眉眼之间依稀有灌奴乎齿的影子。
“你可知道，”张梁开口，声调平淡，“主动入我汉军营，便是背叛高句丽？”
烈猛然抬头：“我父无愧灌奴部，也不负高句丽！是灌奴部先污蔑我父，再逼死我母！灌奴已不是我族！”
灌奴乎齿家族的境遇,张梁也从俘虏口中得知一二，但却不知道他的妻子也已经死亡。
四目相对，张梁看见那双眼底烧着的，不仅是悲痛，还有决绝的复仇之焰。
“灌奴将军刚烈，张某也是敬重的。”他转身从三人身边经过，走向帐外，指了指灌奴烈，对裴元绍下令，“老裴，去调五百三韩兵，即刻拔营。由他引路，往狼牙关方向，搜寻灌奴乎齿将军遗骸。”
“公子……”裴元绍欲言又止。
张梁抬手止住他，淡淡地说道：“忠烈之士可以死在箭簇下，可以马革裹尸还，唯独不能沦落荒郊野外。”
“是！”裴元绍领命而去。
很快，汉军东营门打开，五百长于山地行进、擅长追踪捕猎的三韩仆从兵，列队出营。
巳时，灌奴部的使者来到汉营，约定午时前来交换俘虏，不过看过伤员情况后，只肯交换伤势较轻的一百五十人，剩下的三十几人，全是重伤患，正躺在汉军营地里养伤，在使者看来，带回去也是累赘。
张梁一点都没避着俘虏，就在战俘营前，和灌奴使者敲定了俘虏交换事宜。
午时，五十匹战马迤逦而至，在汉营外三里处交换了俘虏。
马匹俘虏交割完毕，裴元绍骑在马上，对灌奴部的带队小兄咧嘴一笑：
“多谢赠马！欢迎老兄常来啊。”
这话被翻译过去之后，气得那不知名的灌奴小兄脸色铁青，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终究还是一言不发，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行了老裴，少说两句。”张梁目送灌奴人离开后，对裴元绍说道，“投石车打造好了十台，今晚你带人去搞一波。”
“得令！”裴元绍面色一喜，“我这就去山谷先试试！保准晚上让他们喝一壶！”
裴元绍雷厉风行，叫上赵雷几人，就赶往东面谷地调试投石车。
入夜后，掾那城的煎熬才刚刚开始。
两里地外的原野上，十台投石车的绞盘开始转动，汉军士卒将祝融之怒放入皮兜，陶罐口被酒精浸透的布条遇火即燃，泛着诡异的蓝色幽光。
“放！”
一声令下，十枚祝融之怒划过夜空，拖着长长的尾焰，如流星般砸向掾那城。
陶罐越过城墙，轰然砸进城内，酒精与油脂四处飞溅，火焰也随之迅速蔓延！
茅草与树皮屋顶遇火即燃，顷刻间城中已是一片火海。
哭喊声、奔走声、梁柱坍塌声撕破夜空，东城一带被映得通红，而天空之中，还不时有火球飞进城里。
城主府里，灌奴战正在喝酒听曲，忽然见到城中四处起火，火光冲天。
他惊得摔杯而起，把桌案都给掀翻了：“救火！快去救火！”
他一把扯过亲兵，大声下令：“让夫庚戴罪立功！带骑兵出城！务必探明汉军用的什么妖法！”
军令传到城头，小兄夫庚面色铁青，心里把灌奴战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个遍。
阿西吧！城里没人了是吧，就逮着我一个人往死里霍霍！
心底怨归怨，军令如山，他也无力违抗。
夫庚硬着头皮点齐两百精骑，趁夜色潜出城门。
早在夜袭开始时，他就在城头根据火光起处判断，汉军的阵地在城东大约两里地开外，那里正是一马平川的原野，适合骑兵突击。
两里地的路程，对于轻骑兵来说，不过是几十次呼吸的时间，转瞬即至。
马队在护城河前排开阵势，夫庚低声喊道：
“冲过去！杀了他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马蹄如雷，骑兵向着火光起处，直扑而去。
汉军阵地近在眼前，攻城器械的轮廓已经若隐若现。
夫庚心下一喜，口中大喝：“汉狗受死！”
很明显，他喜得太早了。
前排战马忽然惨嘶着倒地，黑暗中绷起的绊马索横在冲锋线路之上，三十余骑瞬间滚作一团。
“继续冲！”夫庚想成功，于是他先发疯，策马向前狂奔。
又是一轮战马被绊倒，而夫庚离汉军阵地，至少还有五十步。
不等他拿定主意，正前方的箭矢如蝗倾泻过来！
“阿西吧！”夫庚嘴里一声怒骂，昨天才吃过一堑，没想到今天又吃一堑。
若是张梁知道，一定会告诉他，每天上一当，当当不一样。
今天可是进阶版，参照中午交换的马匹体型，连弩被锁定在木桩之上，弹道高度固定两米平射，为的就是尽量避免伤及马匹，达到射人不射马的效果。
如此近的距离，皮甲如纸糊一般被箭矢贯穿，人马嘶鸣哀嚎着倒地，阵型顷刻间溃乱。
“退！快退！”夫庚扯着嗓子狂吼，他欧气很足，又没有挂彩。
灌奴骑兵仓惶调头，四散逃窜，又是无功而返的一次突袭。
汉军却依然追射不休，黑暗之中，根本不知道布置了多少弩箭，也不清楚这一处阵地有多少攻城器械，又埋伏了多少人马。
逃回城下清点，两百骑兵，出城半刻钟，归来还剩五成，其中不少人身上带伤。
夫庚冷汗涔涔，心念如转，脑子里正在快速编造军情报告，此时智商堪比爱因斯坦。
被弩箭伏击，惨败已是定局，只能是将汉军的信息夸大禀报，才能保住一条小命。
他一边在城下叫门，一边打着腹稿，“汉军城东设阵、火雷车、弓弩手、绊马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