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守军见到城下的残兵,仔细核对过身份后,小心地放回了城中。
掾那城里,满是焦糊的气味,其中混杂着木料、草料燃烧,以及肉被烤糊的味道。
裴元绍站在投石车旁,举着望远镜打量着远处混乱的城池,挠了挠发髻:“三郎,还继续不?”
张梁指了指前方不远处,黑暗里传来不少人马的惨叫嘶鸣:
“让城里先救一会儿火,不然哪有效果。带人先看看有多少马匹入账。”
战场打扫完毕,毙敌二十六人,俘虏八十二人,受伤马匹七十四匹,完好无损的竟然还有八匹马。
“尸体码到一块儿,这些破烂武器都烧了。”张梁吩咐道,“明天照旧放一人回去,让他们拿马来换。”
掾那城,城主府中。
灌奴战听完夫庚的禀报,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盯着跪在堂下的夫庚,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损兵折将!又是大败而归……夫庚!你怎么还有脸回来!”
阿西!夫庚心里暗骂,却是伏低身子,趴在地上:“城主,敌暗我明,且汉狗早有埋伏,有心算无心之下,固然是折损了不少兄弟。
但末将拼死靠近,已摸清了汉军阵地方位、器械数量……”
灌奴战用力一拍桌案,喝道:“不要啰嗦!说情报!”
“汉军于城东二里外设阵,布有火雷车数十架,”夫庚整理着措辞,将自己的腹稿进行艺术加工,“阵前严密设置绊马索,埋伏了弓弩手数百人……”
在他的认知里,那么密集的箭雨,至少也有几百弓弩手。
他在地上磕头磕得duangduang响,灌奴战听着都觉得头疼,“城主,我军战斗英勇,抛射杀伤敌人数十人后,因手中火把光亮,被汉狗密集杀伤,折损百余人……”
夫庚抬起头来,额头上血肉模糊,眼中满是泪,不知道是委屈的,还是心疼同袍死伤的泪水。
“城主!不是我军不勇猛,而是汉狗太狡猾……”
“好了!”灌奴战挥袖打断,“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仍领你本部兵马。若再有失,两罪并罚!”
夫庚暗松一口气,知道这关算是糊弄过去了。
他不由得心里又有些发愁,天亮之后汉军把守阵地还好,起码死无对证;若是撤走回营,等到晚上再来偷袭,城中肯定要派人过去查看,自己撒的谎不就全露馅了么?!
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他在营中紧张得来回踱着步子,焦急地想着对策。
这一夜,汉军的火攻持续到子时才停止。
城中军民对于火情已经是束手无策,扑灭了东边,西面又有火起;好不容易扑灭了西面,东边又被汉军的火球砸中。
掾那城位于河谷,夜里山风还大,火借风势,风助火力蔓延不休,小半边东城区都有火情。
直至天色微明,城中仍有数十处火头未灭,黑烟如柱,哀嚎不绝。
大加灌奴奚与城主灌奴战登上城头,只见东城大片街巷已沦为焦土,断壁残垣间还有不少蜷缩的黑影。
灌奴战沉默良久,嘶声下令:“拆!!!把东城临墙两百步内的屋舍全数拆除,清出隔火空地!”
一声令下,侥幸逃过一劫的幸存百姓们,哭嚎着被驱离家园,梁柱倾塌声与啜泣声混作一片。
至于部族补偿,对不起,没有。
百姓:大加!城主!
眼下掾那城的首要目的,是从汉军的兵锋下保全下来,城中三千兵马,如今两次战斗,死伤数百人,而城外汉军却还有数千人,不可力敌。
城外抛射阵地上,汉军正将投石车抬回营地去。
荀彧远望城中还在升腾的浓烟,轻叹一声:“水火无情,一至于斯。”
魏超按剑立于侧,淡淡道:“文若,灌奴人流离失所,好过我大汉百姓受此荼毒。”
荀彧点点头,说道:“子卓放心,彧也只是感慨而已,彼等如今可还不是我汉民!”
荀攸道:“水火无情,如今火已立功,不知水何时能奏效?”
裴元绍笑道:“昨日我与赵雷见过,预计还有三四日能垒好堤坝,蓄水半天,五日之后便可放水淹城。”
掾那城中的黑烟未散尽,一名昨夜被俘的灌奴骑兵,被简单包扎后放回城,带回来的消息,依旧是“一马换三俘”和给城外的战死者收尸。
那士卒被箩筐吊上城头后,却如石沉大海一般。
临近中午,掾那城里都没有动静--不光没有换俘的动静,甚至连城外的战死者都没人出来收殓。
城主府中,灌奴部的一众高层,正在紧张地讨论这二次换俘的事宜。
与会的有一个特例,就是小兄夫庚,他原是掾那城的大使者,军衔仅次于城主灌奴战,因为两战皆掰,损兵折将后,成了众人眼中的晦气,在城中极不受待见。
但是放眼掾那城,只有他一个军官与汉军交过手,战斗经验最为丰富--或许应该说,没有经验,全是踏马的血泪教训。
灌奴奚敲了敲桌面,打破室内的沉默:“如今,汉军又要以马换俘,诸位怎么看?”
长老灌留须发微颤,先开了口:“依老夫之见……该换!人命关天,那些儿郎都是因作战被俘。若任其死在城外,岂不寒了将士们的心?”
此时他们还不知道,之前汉军所说,过时不候全部斩杀的那群俘虏,此时还在汉军营地里活得好好的。
“族老不可!”灌奴战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城中如今什么光景?火灾未灭,灾民遍地,昨日换回来的伤兵躺满了医棚!
若是再换回百十张要人伺候的嘴,咱们拿什么养?还怎么守城!?战马是我们的腿,是我们的刀,绝不能白白再送给汉狗!”
他环视众人,声音斩钉截铁:“战士就该有战死的觉悟,乎齿能自刎殉国,他们为什么不能?!部族不能为了几条命,打断自己的筋骨。”
众人默然,气氛更沉默压抑,此时,末席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
“末将……有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