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庚挑选了一批轻伤员,等他们被带走后,转身面向俘虏营里被留下的伤兵们,一脸沉重地开口:
“灌奴部的儿郎们!我,是夫庚,曾是城中大使者,如今军中一名小兄。”
他声音不大,却能让营中的所有俘虏都听见。
“今早我来过汉营,和汉将商谈的,就是换你们回城之事……”
“唉……”夫庚一声长叹,“之所以前来商谈,是因为大加和城主,认为一匹马换三名伤兵,不值!”
俘虏们纷纷鼓噪起来,怒声喝骂灌奴奚与灌奴战。
夫庚抬手虚按,俘虏们很快安静下来,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们不想换你们回去!是我不甘心!”夫庚跳上旁边一个柴堆,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是我!小兄夫庚,在堂上为弟兄们据理力争!这才来到汉营,才换来汉将松口,允许咱们一匹马换五人。”
“而即便如此,灌奴战都不肯将你们都换回去!!”夫庚一脚踢飞几块木柴,右手指向身后的掾那城方向,大吼道,
“明明是灌奴战胡乱指挥,凭什么要我等承受死伤!如今被俘之后,连用几匹马将我们换回去都不愿意?!”
第一批被俘的掾那城士卒,不少人此时才知道,夫庚已从大使者贬为小兄;今天刚入营的俘虏们,却瞬间红了眼眶--昨晚夫庚奉灌奴战的命令,领着他们冲击汉军火攻阵地,他冲锋在前,可没有贪生怕死。
“咱们的命,在那些人眼里,到底算什么?!”
夫庚的话直冲云霄,俘虏中已经有人咬牙握拳,眼底残存的期待彻底熄成了灰烬,其他人对灌奴部也纷纷心灰意冷。
见俘虏们被鼓动得群情激奋,随时可以去攻打掾那城了,夫庚向裴元绍使了个眼色,被他拉着离开了俘虏营。
送到营门边,裴元绍远远地朝夫庚挥了挥手,咧嘴扬声道:
“夫庚将军——下回有空常来啊!”
夫庚带着换回来的伤员入城,俘虏营里,被放弃的重伤员们,但凡还能起身的,都挣扎着聚到了栅栏处。
他们身上包扎好的纱布与绷带,正往外渗着暗红的血污,显然是由于动作过大,将伤口崩裂了,但他们的眼中,却燃烧着绝望的狠厉。
“汉军!送我们回去!”一名断了一条腿、靠木棍支撑身体的士兵嘶声喊道,“求求你们了!我们不会逃!我们要亲口问问!问问城里那些大人们,我们的命是不是连匹马都不如!”
消息上报到中军帐里,荀攸一拍巴掌,“俘虏士气可用!这夫庚,可真是不错!”
张梁点点头:“既如此,下午便让他们过去再喊一阵!”
吃过中饭后,两千汉军出营,押着俘虏分成两队。
狼牙关降卒依旧在城东,面朝城墙长跪哭诉,声声泣血,只是昨夜东城被火攻之后,房屋被拆除,百姓也随之内迁,并没有多大成效。
被抛弃的掾那城士卒,则被引到南城之外。
“站住!再近放箭了!”城头值守的小兄厉声高喝。
队伍停下,停在弓箭的射程边缘。
一名断腿的百夫长用木杖支撑着身体,仰起头,用尽气力朝上嘶喊:
“我是东城小兄石虎!昨夜奉命出击……现在回来了!城主不要我们,族长也不要我们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像一面大鼓,敲击在守军的心上。
掾那城方圆不过两公里,城中战士才三千来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还不认识谁?
城头守军骚动起来,许多人认出了下面的面孔,那是昨夜出城战斗的同袍,夫庚不是说他们被汉军杀死了么。
原来汉军没有杀俘虏,反而还给他们治了伤!
“放箭!驱散他们!”城头的小兄脸色铁青,再度下令。
弓弦颤动,几支箭歪歪斜斜地射在队伍前方的土中,以示警告。
可伤兵们竟不退反进,又踉跄着往前挪了几步。
他们不再喊话,只是仰着脸,目光死死盯在城垛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同僚脸上。
“我说放箭!”小兄暴怒,大喝道。
“居鲁!你今天射死我们,他日站在城下的人,就不会是你么?!”
石虎的喊话让居鲁动摇了,他颓然向城外喊道:“石虎!退出一箭之地!”
俘虏们毫不理会,不信没死在汉军刀下,反而会死在同袍箭下。
他们朝着城上嘶喊,内容却与前队截然不同:
“今夜汉军要火攻,烧的是北城!听得见的,快些逃走,不要被白白烧死了!”
俘虏们传递消息回城,是张梁授意的,普通百姓从来不是他的作战目标,夫庚今天在沙盘上标注的几处重要位置里,仓库与城主府都在城北。
喊过几嗓子后,城头守军将消息传入城内,不少百姓也聚拢过来,向城下打听起来。
“今夜火攻烧北城!逃开些,不要被烧死了!”
“乡亲们,给我家里传个话,我家是城北山狗家的!”
不少百姓回去传信,更多的百姓涌上城头,想看看城下的俘虏里,有没有自己家的儿郎。
“掾那城保不住了!王八蛋灌奴奚、灌奴战不是人!”
“我们在前面出生入死,他见我们重伤,连匹马都舍不得,不换我们回来!”
“我们容易嘛?!是我们想做俘虏吗?!灌奴战、灌奴奚!日内瓦!”
……
城下的俘虏们叫骂不休,喊得撕心裂肺,更有着滔天恨意。
城上认出他们的家人们,抹着眼泪趴在城头哭泣。
灌奴战闻讯之后,也来到城头,身为城主被一群贱民痛骂,他怒不可遏,却也不敢出城迎击。
汉军刀盾兵半蹲在前,弓弩手列阵其后,刀锋箭镞就对着城头。
这两天灌奴部已经见识过汉军军械的威力,箭矢如雨难挡,盾牌如山难破。
灌奴战听着城外的骂声,脸色铁青,一把夺过身旁亲兵长弓,搭箭便朝城下射去!
箭如毒蛇,贯穿那人肩胛。
“放箭!!”灌奴战怒吼,“谁敢惑乱军心,杀无赦!”
城头箭矢倾泻而下,十余名行动不便的俘虏躲闪不及,惨叫着倒地。
鲜血在护城河外漫开,叫骂声戛然而止,变成了痛苦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