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虏们纷纷逃出射程之外,进入汉军保护范围。
城上守军握弓的手在微微发抖,城下那是自己的同袍,为了灌奴部出战,重伤后被城主抛弃不算,如今自己的箭矢还钉在他们身上。
若是自己出战后受伤,是不是也会这样,城下的哀嚎声,让守军物伤其类,开始动摇。
一名鬓发散乱的妇人扑到垛口,一眼就看到了倒在最前方、那具熟悉的身躯。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我丈夫为部族重伤被俘……你们不换他回来便罢了!为什么还要杀他?!为什么啊?!”
她不顾一切冲到灌奴战面前,逼问着平时根本见不到面的城主与灌奴部太大使者。
灌奴战怒不可遏,拔剑就捅,妇人软软地瘫倒在城头,追随城下的石虎而去。
“给我丢下去!”灌奴战气鼓鼓地带着人下了城头,只留下一地的血腥。
城主府里,灌奴战问道:“城下传讯,汉军夜袭北城,你们怎么看?”
族老灌留捻着胡须,缓缓道:“前日火攻得逞,汉军必会故技重施。只是……他们在南城喊话,说夜里要烧北城,着实真伪难辨。”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大加灌奴奚叩了叩桌面,一锤定音,“传令下去,城南城北离墙百步内的屋舍,全部拆除。清出空地以绝火患蔓延。”
“南石、稷夫,”灌奴战看向负责南北城防的两名大使者,“此事交予你二人,即刻去办。驱散百姓,拆除房屋!”
二人抱拳领命,转身正要离去。
“且慢——”
族老灌留出声叫住了他们,“城主,房屋拆除之后,这些百姓又去往何处安身?”
灌奴战眉头紧锁,语气有些不耐烦:“如今大兵压境,生死存亡之际,还顾得上这些泥腿子?”
他挥了挥手,灌留这老东西有些分不清状况了,“让他们带上被褥衣物和木料,去城东空地自寻去处!”
南石与稷夫回望一眼,见族老不再说话,低头匆匆退出堂外。
灌留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只是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仿佛已看见明日城东那片拥挤、混乱的难民营地。
如何呢?又能怎样!?自己不过是一个没有实权的虚名族老罢了。
当天夜上,火攻果然如期而至。
祝融之怒划破夜空,拖着幽蓝的尾焰,轰然坠入北城。
民房区拆除得及时,并没有大面积过火。但同在北城的仓库与城主府,却没有那么好运气。
仓库的草垛与粮囤遇火即燃,火龙翻滚肆虐,值守仓廪的士卒拼死灭火,却是杯水车薪,只能眼睁睁看着城中半数的粮秣在烈焰中燃烧殆尽。
不少士卒来不及逃脱,也一并葬身火海。
城主府的华贵木质建筑也在熊熊燃烧,火舌舔舐夜空,烧红了半片城墙。
灌奴战早在起火时,就已经带着城主印信逃了出来,正在亲卫簇拥下,望着那片吞噬府邸的火光。
他是跑出来了,可是金银细软和历代积累的珍宝,都在火光之中被烧毁了。
灌奴战额头青筋暴起,一剑砍在身边的石头上,碎石崩裂四溅:“汉狗!我必将其碎尸万段!!”
火光照亮一个个神色仓惶的百姓,午后城外示警的嘶喊声,他们听见了;城头射向伤俘的箭矢,他们也看见了;城下倒地不起的伤员,城头被杀死的妇人,他们也看见了。
灌奴战带着人,前去投奔大加灌奴奚,城主府临时搬迁到大加府。
第二天中午,灌奴烈带着五百三韩兵,风尘仆仆地返回汉营。
他背上牢牢绑着一个陶瓮,里面是父亲灌奴乎齿火化后的骨灰。
掀开中军帐帘,灌奴烈大步上前,在张梁桌案前三步远处单膝跪下,抱拳沉声说道:“烈拜谢将军!”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带着寒芒:“若无狼牙关俘虏证言,只恐烈全家早已死绝。将军昔日收殓先父遗体,今日又派兵为烈寻回遗骸,此恩,烈没齿难忘!”
“令尊忠烈,铁骨铮铮,梁委实敬重!”张梁起身,他说的是真话,易地而处,若是他被俘了,绝对不会自刎,“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挂怀。”
“于将军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灌奴烈声音哽咽,“于我乎齿一家,便是恩同再造!”
张梁走近扶他,见他背着陶瓮,便示意他将瓮放在桌案上。
他取出三炷香,就着炭火点燃,朝着陶瓮郑重三鞠躬,将香插进桌前的泥土里。
三股青烟袅袅升起,灌奴烈望着那几缕烟,再次跪倒在地,这次却是双膝着地。
“烈有一请……”他伏地身子,以头抢地,“先父不负灌奴,灌奴却负了乎齿一家。自今日起,烈与灌奴部恩断义绝,再不冠‘灌奴’之姓!”
张梁没有说话,等待着灌奴烈接下来的表演 。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梁:“烈,想请将军……赐汉姓!”
灌奴部是外族人,张梁并不清楚他们的规矩,他静静站在灌奴烈面前,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父亲殉国而亡,大加将我家抄没之后贬为奴婢。”灌奴烈平静的话语背后,藏着家族的荣辱,“母亲在父亲平反之日自尽,姊妹遭人蹂躏。灌奴部负我全家,何惜一姓?”
他再次俯身,额头重重触地:“烈愿为将军前驱,为汉军开道。此生此命,尽付将军!只求一个能堂堂正正活着的名姓!”
“随我来。”
灌奴烈起身紧随,跟着张梁走到桌案边。
桌案前,张梁提笔蘸墨,在留侯纸上写下一个楷书的繁体字:
“张”
笔锋收势,他将纸推灌奴烈面前。
“我名张梁,”他轻轻地说道,“今日,就为你冠我姓氏,与我一同姓张。”
眼前的小将军张梁,没有随意赐姓,而是将他自己的“张”姓,分了过来。
张烈望着纸上未干的墨迹,心砰砰狂跳,张将军这是把自己当自己人。
他撩起袍子,第三次跪倒,这次却是行了汉家正式的拜礼。
“张烈,拜谢公子……拜见主公。”
这一声“主公”,他叫得毫无滞涩,张烈也一点没拿自己当外人。
张梁伸手将他扶起:“我这一脉,源自留侯。远祖张良,辅佐高祖开四百年炎汉基业。”
他的目光落在张烈脸上:“今日你既承了张姓,便在此地,为大汉守土开疆,让这片高句丽故地,永载汉家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