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河步入木屋,映入眼帘的正是丁春秋狼狈不堪地扑跪在无崖子面前,哀声求饶的场面。
“丁春秋,”苏星河声音冰冷,带着积压数十年的恨意,“你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今日这般光景吧?”
丁春秋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仙风道骨,此刻涕泪横流,以头抢地:“师父!师父在上!弟子知错了!弟子罪该万死!求师父念在往日情分,饶过弟子这条狗命吧!”他声嘶力竭,姿态卑微到了尘土里。
无崖子悬于半空,自光复杂地俯视着脚下这个曾经最得意的弟子、如今最大的仇敌。
看着丁春秋在自己面前摇尾乞怜,他心中百感交集——数十年的仇恨、残废的煎熬、
苟活的屈辱————种种情绪翻涌。
他万万没想到,马大元竟真的说到做到,将这个欺师灭祖的逆徒生擒到了自己面前!
有生之年,竟还能亲手了结这段恩怨!
“师父!”苏星河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丁春秋罪大恶极,欺师灭祖,万死难赎其罪!万万不可轻饶!”
无崖子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看着匍匐在地、抖如筛糠的丁春秋,缓缓道:“丁春秋,你这悖逆之徒,事到如今才知摇尾乞怜,不觉得太迟了吗?”
他不再看丁春秋,转而对着苏星河,语气决然:“星河,这逆徒————便交由你处置了“”
“是!师父放心!”苏星河眼中迸射出复仇的快意与狠厉,“弟子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话音未落,他身形疾动,运足毕生功力,一掌如雷霆般狠狠拍在丁春秋的丹田气海之上!
丁春秋周身要穴早被马大元封死,此刻如同待宰羔羊,毫无反抗之力。
只听得“噗”的一声闷响,伴随着丁春秋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他苦修数十载的邪异内力瞬间如泄气的皮囊,被苏星河一掌彻底废去!
眼见求饶无望,绝望与疯狂瞬间吞噬了丁春秋。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如欲滴血,用尽残存的力气破口大骂:“老贼!无崖子你这老不死的!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将你挫骨扬灰,杀得干干净净,以绝后————”
他恶毒的诅咒尚未骂完,苏星河已闪电般出手,一记凌厉的指风精准地封住了他的哑穴,将后面污秽不堪的咒骂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无崖子仿佛没有听见那恶毒的谩骂,声音疲惫而平静:“星河,将这逆徒带出去处置吧,莫要污了此地清净。我与这位马英雄,还有要事相商。”
“弟子遵命!”苏星河躬敬地跪下行了大礼。随即,他如同拖拽一条死狗般,将瘫软如泥、面如死灰的丁春秋从地上提起。
站起身后,苏星河再次对着马大元深深一揖到底,语气诚挚无比:“马帮主大恩,苏星河没齿难忘!今日得报师门血海深仇,全赖帮主神威!日后帮主但有所命,苏星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马大元微微抬手,一股柔和的劲力将苏星河托起:“苏先生言重了。”
苏星河感激地再一拱手,不再多言,提着彻底废掉、只剩一口气的丁春秋,大步走出了木屋,去执行他等待了数十年的“清理门户”。
待苏星河提着丁春秋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石室重归寂静。无崖子悬于半空,声音沉凝而带着履行承诺的庄重:“马帮主信义为先,已将那逆徒擒至老夫面前。老夫自当遵守前约,以这身微末修为,助帮主打通神功关隘。”
“不急,此事稍待片刻无妨。”马大元却摆了摆手,神色中带着探询之意,“马某心中尚有一惑,欲向前辈请教。
不知前辈对贵派三门神功—《北冥神功》、《小无相功》、《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涉猎几何?对这三大奇功又有何等洞见?”
无崖子眼中精光微闪,带着一丝讶异:“哦?马帮主竟也知晓我逍遥派这三门不传之秘?”
马大元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朗声吟诵,声调悠远,仿佛蕴含着大道真意:“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是故天下武功,无不为我所用,犹之北冥,大舟小舟无不载,大鱼小鱼无不容————”
“这————!”无崖子身躯微震,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
紧接着,马大元口中又流淌出一段玄奥晦涩、阐述无形无相、仿真万法的经文,正是《小无相功》的精髓要义。
无崖子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原来如此————马帮主竟已得窥《北冥神功》与《小无相功》之堂奥。”
“不错,”马大元坦然道,“除却那最为神秘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贵派其馀两门至高心法,马某确已见识过其真容。”
无崖子喟叹一声:“实不相瞒,此功唯有大师姐天山童姥修得大成,先师逍遥子亦未曾传授予我。老夫对其所知,亦是有限。”
马大元顺势问道:“那么前辈以为,这三门同出一源的神功,是否可同参共修?若三者合流,臻至化境,又将产生何等通天彻地的奇效?”
无崖子陷入沉思,片刻后道:“这三门神功,确系先师逍遥子分别授予我师姐弟三人,各承一脉。
老夫曾于师妹李秋水处得见《小无相功》,亦曾参悟修习。以此推之,三者同属逍遥一脉,根底相通,理论而言,应可兼修。
然————”他语气转为凝重,“三者合流究竟有何神效?此乃未解之谜!
我师门三人,各精其一,从未有人能融会贯通。恐怕唯有先师逍遥子本人,方能窥得其中无上玄机。”
听闻此言,马大元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遗撼。
他随即盘膝坐于石室地面,神色肃穆,仿佛要探讨天地至理:“前辈,马某心中尚存一疑:贵派这三门神功,虽冠以“逍遥”之名,其根本义理,是否全然归于道家?”
无崖子亦缓缓降落,盘坐于对面,显露出极大的兴趣:“马帮主此问颇有深意,不知缘何而起?”
马大元目光深邃,声音沉稳,如清泉流淌,在寂静的石室中回荡:“且容马某浅析一二。”
“先说这《北冥神功》。其精要,在于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它化外力为己用,如同浩瀚北冥,巨鲲潜藏,一朝化鹏,扶摇直上九万里!
此等意境,正合《庄子》逍遥游中积厚水以负大舟”的至理,乃是道家虚极静笃,法天象地”的无上法门,深得自然造化之妙。此点,前辈当深有体会。”
无崖子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不错,《北冥》确为我派根基,承袭道家真髓,博大精深。”
马大元话锋一转,气机似乎也随之变得缥缈:“而《小无相功》,则走向另一重玄妙境界无形无相,不着痕迹”。它不着于形,不滞于相,以无相为基,竟能仿真天下万法,其神妙令人叹为观止。”
他目光如炬,仿佛看破虚妄,“何为无相”?
此非道家独有之境,更直指佛门破相显性,明心见性”的至高智慧!
佛门《金刚经》有云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不执着于眼前之相”,方能照见万法本源。
此功显然已触及佛家空性妙理,超然于纯粹的道家藩篱之外了。”
无崖子神色一动,若有所思,并未反驳。
马大元语气陡然转为凝重,周身仿佛散发出一股统御八方的气势:“至于那《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其名便已气象磅礴,隐有统御寰宇、唯我独尊之威!
逆转光阴,返老还童,暗含生生不息、主宰轮回的无上伟力。儒家内圣外王”的浩荡王道?”
他自光灼灼,直视无崖子,“董仲舒《春秋繁露》有云:王者皇天四辅,各执方而服。”阐述王者统御四方,如天道运行,纲纪有序。
此功之八荒六合”,岂非隐喻统御八荒六合之疆域?此功,实乃以武载道,气吞山河!”
马大元最后总结道:“故而,依马某浅见,贵派三门镇派神功!
《北冥神功》—深蕴道家逍遥无为,海纳百川”之玄奥。
《小无相功》—直指佛门万法皆空,无相无住”之真如。
《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彰显儒家统御八极,王道独尊”之气象!
三者看似分属逍遥一派,实则暗合儒、释、道三家至高无上之精义,囊括了天地人三才之大道!若能融会贯通,或能窥见那超越门户、包罗万象的武道至境!”
无崖子听完这番震古烁今、别开生面的宏论,饶是他学究天人、心性超然,此刻也不由得心神剧震,仿佛被推开了一扇从未想象过的武学大门!
他沉默了良久,方才喟然长叹,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钦佩:“马帮主————真乃旷世奇才!以此融贯三教、直指本源之角度来阐释我逍遥派武学————实是石破天惊,别开生面!令老夫————万分佩服!”
马大元淡然一笑,眼中闪铄着智慧与自信的光芒:“所谓六经注我,而非我注六经”。这天下至理,无论儒释道,还是诸般武学,究其根本,皆为道”之显化。
习武之人,当有此胸襟气魄以我为主,融汇百家!
让这天地间的万千法门,皆为我所用,皆为我所思证!如此,方能在武道之路上,窥见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