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小筑外,云宵静立等侯,见洛长生出来,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仿佛几日来的“紧密关照”再正常不过。
“师兄,请随我来。”她微微侧身引路。
洛长生颔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跟在云宵身侧。
一路上,他神识虽无法外放,但敏锐的灵觉依旧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注视—好奇、探究、羡慕、乃至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情。
显然,他这位“玄都小师兄”已是金鳌岛近期的焦点人物。
多宝道人的洞府位于金鳌岛内核局域,气象更为恢弘。
甫一踏入,便觉道韵流转,法则隐现,可见此地主人修为之深湛。
宴设在一处开阔的露台之上,云海在脚下翻涌,远处仙岛浮沉,景致极佳。
多宝道人早已等侯在此,他身形微胖,面容和善,身着八卦道袍,笑容可鞠,周身气息圆融内敛,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玄都小师兄,大驾光临,我这小小洞府真是蓬毕生辉啊!”多宝道人热情地迎了上来,笑容满面,目光在洛长生和云宵之间不着痕迹地扫过。
“多宝道友客气了,贫道叼扰了。”洛长生拱手还礼,心中警剔,这位截教首席弟子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
分宾主落座,琼浆玉液、龙肝凤髓等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
碧霄和琼霄竟也“恰巧”赶来,笑嘻嘻地自行入了席,紧挨着洛长生坐下。
金灵圣母虽未现身,但洛长生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凌厉剑意依旧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周围。
宴席之初,多是谈论道法,品评洪荒趣闻。
多宝道人口才便给,见识广博,言谈间妙语连珠,气氛倒也融洽。
洛长生小心应对,言语间不漏半分破绽,心中却在急速盘算。
酒过三巡,多宝道人放下玉杯,呵呵一笑,看似随意地问道:“玄都小师兄在我这金鳌岛住得可还习惯?云宵师妹她们,未曾怠慢吧?”
来了!
洛长生心神一凛,知道戏肉来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一叹,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扰”:“诸位师妹待我甚厚,关怀备至,贫道感激不尽。只是————”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身旁眼神瞬间变得“关切”的碧霄和琼霄,以及主位上笑容不变的多宝和旁边静坐的云宵,才继续道:“只是前日与那六翅金蝉一战,贫道法力损耗过巨,且似乎伤及了根本,至今修为难以恢复,运转不畅。在此白吃白住,心中实在有愧,更恐眈误了师妹们的修行。”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点明自己“伤势未愈”、“法力难复”,既是解释自己为何“安分”,也是抛出试探,看多宝乃至其背后的截教圣人,对此事的态度。
多宝道人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笑容更深了几分:“小师兄说的哪里话!你与我截教渊源深厚,且此次也算为我截教之事受累,在此安心养伤便是。至于修为之事————”
他略一沉吟,看向云宵:“云宵师妹,你看?”
云宵柔声道:“师兄伤势要紧,我等自当竭力相助。岛上灵药宝材,师兄可随意取用。若需我等以法力助师兄疗伤,亦无不可。”
碧霄立刻接口:“对对对!小师兄你别客气!需要什么尽管说!”
琼霄也连连点头。
洛长生心中暗骂,他要的是恢复自由行动的能力,可不是更进一步的“贴身治疔”!这几位师妹若真来给他“疗伤”,那还了得?
他正要婉拒,多宝道人却哈哈一笑,打了个圆场:“误,玄都小师兄根基深厚,些许损伤,静养些时日自可恢复,倒也不必急于一时。来来来,尝尝这新酿的猴儿酒,乃是取自东海仙岛,万年方得一坛!”
话题被多宝轻巧带过,洛长生知道,第一次试探性的“诉苦”并未取得预期效果。
多宝道人看似和善,实则滑不溜手,立场暖昧。
宴席在看似和谐的氛围中继续,但洛长生心中清楚,这金鳌岛绝非久留之地。
他必须另寻他法,或者————等待一个可能来自外部的变量。
他不由自主地,将一丝缈茫的希望,寄托在了远在度仙门的那位“稳健”小师兄身上。
长庚啊长庚————你若知晓师兄我在此地水深火热,可会念及同门之谊,设法来“救”我一救?”
而此时,远在小琼峰的李长寿,正对着一个新改良的纸人阵法满意点头,忽然打了个喷嚏,他狐疑地抬头望天,掐指一算,随即更加坚定了与大师兄保持距离的决心。
因果太大,沾染不得,沾染不得啊!
宴席散后,洛长生回到了听潮小筑,心情比去时更为沉重。
多宝道人的态度暖昧不明,看似热情,实则与云宵等人立场一致,皆是“留客”之意。
指望从内部寻求突破,短期内怕是难有希望。
日子便在这看似悠闲实则煎熬中一天天过去。洛长生尝试了各种方法:借口需要特定只在八景宫才有的灵药疗伤,被云宵以“已遣人去玄都洞求取”挡回;
试图与负责洒扫的低阶弟子搭话,那弟子却在碧霄“无意间”路过的一个眼神下禁若寒蝉;他甚至研究起听潮小筑自带的防护阵法,却发现其精妙之处远超想象,且与整个金鳌岛的护岛大阵隐隐相连,以他如今被封禁的状态,根本无从破解。
他就象一只被精心呵护在琉璃盏中的珍兽,活动范围仅限于这方寸之地,四周皆是温柔却坚韧的壁垒。
这一日,他正百无聊赖地翻阅着云宵送来的一部上古阵法残卷,美其名曰供他参悟解闷,洞府外禁制波动,来的却是平日里最少现身的金灵圣母。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如剑。
“玄都小师兄。”她开口,声音不带波澜,“随我来,师尊要见你。”
师尊?通天师叔?
洛长生心中猛地一跳!是了,这金鳌岛上真正能做主的,唯有那位上清圣人!是福是祸,终须面对!这或许是他脱困的唯一机会!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面上维持平静,起身道:“有劳金灵师姐带路。”
跟在金灵圣母身后,洛长生心思电转,不断斟酌着面见圣人时该如何措辞,是据理力争,还是委婉诉苦?
然而,金灵圣母并未带他前往碧游宫正殿,而是引他来到了岛后一处僻静的山涯。崖边孤松斜逸,云海翻腾,一道身着玄黑道袍的孤傲身影正负手立于崖边,俯瞰着下方无尽云海,不是通天教主又是谁?
“师尊,玄都小师兄带到。”金灵圣母躬敬行礼,随后便退至一旁,如同融入背景的剑影。
洛长生深吸一口气,上前躬身行礼:“弟子玄都小法师,拜见通天师叔。”
通天教主缓缓转过身,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剑光,落在洛长生身上,仿佛要将他里外看个通透。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么看着,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带着圣人无形的威压。
洛长生感到压力巨大,硬着头皮开口:“师叔,弟子————”
“不必多言。”通天教主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与她们的因果,自行了结。在金鳌岛,便守金鳌岛的规矩。”
洛长生心中一沉,这话等于是断绝了他求助圣人的念头。通天师叔显然默许,甚至乐见其成。
“可是师叔,弟子法力被封,如此状态,如何————”
“封你法力者,乃大师兄,非我所能解。”通天教主打断他,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况且,未尝不是对你心性的一番磨砺。”
洛长生:“————”
内心:这磨砺我不要行不行?!
“今日唤你来,非为此事。”通天教主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云海深处,仿佛能洞穿虚空,看到那场发生于天外、常人无法感知的争斗,“准提那厮,尚在混沌中与我纠缠。你既在此,便安心住下,西方教的手,还伸不进我这金鳌岛。”
原来是为了确保他的“安全”,或者说,确保他这颗可能影响西方大兴之局的“棋子”不落入对方手中。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圣人们考虑的,永远是更高层面的大局与博弈,他个人的这点“窘迫”,在他们眼中,恐怕连插曲都算不上。
“弟子————明白了。”洛长生苦涩地应道。
通天教主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金灵圣母会意,对洛长生道:“小师兄,请回吧。”
返回听潮小筑的路上,洛长生沉默不语。外援无望,内部铁板一块,自身法力被封————局面似乎陷入了彻底的死局。
难道真要在此蹉跎岁月,直到那几位师妹————达成某种“共识”?
或者,等到老师太清圣人觉得“磨砺”够了,主动解开封印?
他感到一阵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