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更鼓刚敲过第三响,奉天殿内已跪满了绯袍玉带的朝臣。九龙金漆宝座上,嘉靖皇帝朱厚熜半阖着眼,指尖在扶手的螭龙纹上无意识摩挲。檀香混着冰片的烟气在殿柱间缭绕,将丹陛两侧的仙鹤铜炉笼得影影绰绰。
湖广巡抚奏报,白莲教匪……兵部尚书的声音被突兀的金属刮擦声打断。
百官惊抬头,只见皇帝左手五指痉挛着抠进龙椅雕花,玄色纻丝龙袍的广袖滑落半寸,露出腕间一片青灰色斑纹。那斑纹边缘锐利如鳞,在烛火下泛着铁器冷光。皇帝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出枯竹断裂般的脆响。
陛下!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扑跪在丹墀下。
太医令带着三名院判小跑上殿,刚搭上脉便僵住了。皇帝腕间皮肤触手冰凉坚硬,皮下似有细小的颗粒在游走。为首的陈院判突然伏地叩首:龙体异象,乃……乃修玄通感,引动三昧真火所致!其余太医立刻跟着匍匐在地,象牙笏板在金砖上磕出凌乱的闷响。
嘉靖缓缓抽回手,袖口覆住那片诡鳞。他的目光扫过殿下乌压压的头顶,最终停在鎏金藻井中央的轩辕镜上。镜面映出他苍白的面容,额角有根青筋正随着心跳搏动。
退朝。两个字从齿缝挤出,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声。
丹房里的水漏滴到申时三刻,铜镜前的身影仍纹丝未动。十二连枝烛台将人影投在贴满符咒的墙壁上,炼丹炉里未熄的炭火在青砖地面烙出跳动的光斑。嘉靖解开盘龙金扣,玄色中衣的袖管卷至肘部。
镜中的手臂布满鱼鳞状斑块,最大的有铜钱大小,边缘渗出琥珀色粘液。他拿起银刀在斑块边缘轻划,刀刃竟发出刮蹭铁器的锐响。忽然有女子轻笑从梁上飘落,像玉簪花跌进冰泉的涟漪。皇帝猛回头,只看见八卦格栅窗棂外摇晃的槐影。
他抓起案上镇纸的青铜玄武。
笑声又起,这次贴着耳廓游走,尾音带着丹砂研磨时的沙沙声。烛火倏地矮了半截,铜镜里他的倒影突然裂开嘴角——那个笑容不属于任何他认识的面孔。玄武像脱手砸在镜面,蛛网纹瞬间吞没了诡异的笑脸。
黄锦捧着药盅进来时,正看见皇帝用帕子裹住流血的手掌。青铜碎片陷在掌心皮肉里,血滴在青砖上竟冒出缕缕白烟。
把邵真人炼的九转清心丹呈来。皇帝的声音比丹炉里的寒水石更冷,再传旨,西苑闭关七日,百官奏本送通政司封存。
老太监躬身退到门边,瞥见墙角铜盆里漂着半张烧焦的符纸。朱砂写的二字在残焰中卷曲,化作灰烬前最后一跳的火光,正映亮皇帝脖颈上新生的鳞状纹路。
子时的梆子声穿透重重宫墙,落在锦衣卫北镇抚司值房窗棂上时,已细若游丝。沈炼合上最后一卷刑名档册,指尖捻熄了将尽的灯芯。黑暗吞没桌案的刹那,一道瘦长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滑进门内,皂靴踏在青砖上,连半点浮尘都未曾惊起。
“黄公公?”沈炼按在绣春刀上的手并未松开。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的脸隐在兜帽阴影里,唯有腰间牙牌在月光下泛着冷白。他枯瘦的指节递来一方明黄绢帛,绢帛边缘沾着几点暗褐,像干涸的丹砂。
“西苑清虚观,死了个炼丹道士。”黄锦的声音像是被香灰呛过,嘶哑得厉害,“万岁爷闭关前亲笔下的密旨,要你暗中查办。”他袖口微动,一枚青铜钥匙落在沈炼掌心,钥匙尾端刻着北斗七星,星芒间嵌着未拭净的血垢。
沈炼展开绢帛,嘉靖的字迹罕见地潦草,朱砂御批在“暴毙”二字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查清死因,勿惊外朝。”
西苑的夜浸在浓稠的丹气里。穿过贴满符咒的游廊,清虚观朱门虚掩,门缝中溢出的血腥气混着硫磺与硝石的焦味。沈炼推开门的瞬间,一只黑猫从供桌下窜出,撞翻了香炉,炉灰里半截未燃尽的符纸打着旋飘起,朱砂写的“镇煞”二字在月光下忽明忽暗。
道士仰面倒在丹炉旁,道袍前襟敞开,露出胸膛。皮肤上布满蛛网般的紫红纹路,心口处却异常洁净——一个铜钱大小的窟窿贯穿前后,边缘焦黑如被烙铁烫过。沈炼蹲下身,指尖悬在伤口上方寸许,竟感到细微的灼痛。他捻起地上一撮灰白粉末,凑近鼻尖,是骨灰混着石英砂的味道。
“沈大人。”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苏芷晴提着医箱立在门槛外,素色裙裾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截浸过药汁的鹿皮靴。“黄公公让我来验尸。”她目光扫过道士心口的窟窿,眉头微蹙,“这不像刀剑所伤。”
沈炼引她到尸身旁:“七窍无血,面色如生,但……”他掀开道士右手,掌心紧握着一块青玉八卦佩,玉佩中央嵌着米粒大的金珠,此刻那金珠竟已熔成扁片,死死粘在玉面上。
苏芷晴戴上银丝手套,指尖按向道士脖颈。触手冰凉僵硬,皮下却似有活物在窜动。她忽地抽回手,银丝手套的指尖处赫然多了个焦黑小孔。“尸身带毒。”她迅速褪下手套扔进药箱,箱中顿时腾起一股刺鼻白烟。
御花园的假山群在月色下如蹲伏的巨兽。沈炼循着血迹走到最僻静的“皱云峰”后,腐臭味骤然浓烈。乱石堆里蜷缩着一团靛蓝衣影,是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太监。他双臂紧抱膝盖,头深深埋进臂弯,像母腹中的胎儿。
苏芷晴用银镊拨开小太监后领,颈后三枚紫黑针孔排成三角。“和那道士一样的手法。”她声音发沉。当镊尖触到尸体嘴角时,异变突生——一缕粘稠黑血缓缓渗出,滴落在假山根部的青石板上。石板竟如热蜡般塌陷下去,滋滋作响中腾起刺鼻青烟,转眼蚀出铜钱大的凹坑。
沈炼用刀鞘拨正尸体,小太监右手死死攥着衣襟。苏芷晴以银针轻挑他蜷曲的指甲,针尖带出几点晶莹碎末。碎末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红光,她沾取些许置于鼻下,瞳孔骤然收缩:“是朱砂,但纯度极高……像是从丹炉里刚捞出来的结晶。”
夜枭的啼叫划破死寂。沈炼忽觉颈后寒毛倒竖,猛回头望向假山顶——一截槐树枝正在夜风中轻颤,枝头残留的半片枯叶,纹路如人掌心的鳞斑。
寅时的更鼓闷闷敲过三响,西苑的尸首已被悄然移入北镇抚司冰窖。沈炼指间捻着那粒朱砂结晶,赤红碎屑在烛火下折射出针尖般的寒芒。苏芷晴将银针浸入药液,针尖腾起的青烟在瓷碗沿凝成霜色水珠。
“结晶里混着硫磺与骨粉。”她以玉杵碾碎残渣,灰白粉末里倏然浮起几星金芒,“还有微量金箔——清虚观丹炉里熔化的金珠,怕是同一批东西。”
沈炼倏地收拢掌心。窗外忽有脚步声碎如急雨,黄锦贴身的小火者扒着门框急喘:“王公公在钦安殿主持斋醮,万岁爷虽闭关,青词却要照例进呈的!”
钦安殿内,百盏长明灯将三清神像映得金红交错。王德全立于紫檀供案前,雪白拂尘搭在肘弯,朱笔饱蘸金粉。黄缎青词纸上,笔锋忽如游蛇窜动,在“伏以玄穹垂象”的“穹”字弯钩处多绕半圈,于“鉴此丹忱”的“忱”字末笔陡然下挫三毫。最后一捺收势时,笔尖几不可察地轻颤,在“谨疏”二字间留下蛛丝般的金线。
“昨夜西苑不太平啊。”他忽然开口,声调平直如诵经。侍立的小太监吓得一哆嗦,手中盛放青词的玉盘叮当乱响。
王德全眼皮未抬,拂尘银丝扫过玉盘边缘:“惊扰神明,该当何罪?”小太监扑通跪地,青词纸飘落案角,恰盖住他袖中滑落的一枚蜡丸。拂尘再扬时,蜡丸已隐入宽袖,唯留青词纸上未干的金粉,在“风调雨顺”四字边缘晕开细微的涟漪。
炼丹房的青铜鼎内,幽蓝火苗舔舐着邵元节道袍下摆。他展开蜡丸密信,指尖掠过“朱砂结晶已现”六字时,鼎火骤然蹿高半尺。纸片投入火焰的刹那,烟气并未消散,反在鼎口凝成扭曲篆文——云笈七签需添硫黄三钱。
邵元节自锦囊倾出硫黄粉,艳黄粉末落入丹炉时,鼎腹忽传出一声婴啼般的尖啸。他袖中滑出银刀,划破指尖将血滴入鼎中,烟气篆文霎时溃散,唯剩血腥味裹着硫臭弥漫开来。铜镜映出他嘴角笑意,镜面水银层下,隐约有鳞状纹路一闪而逝。
严府书斋的沉香雾霭中,《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摊在紫檀案上。严嵩枯指划过“元始安镇”四字,指甲在“镇”字墨迹反复摩挲,宣纸纤维被刮出细绒。书页忽地掀起,夹层里滑出半幅素笺,蝇头小楷列着十二个名字,首行赫然写着“东厂理刑百户——陈实”。
窗外传来三声鹧鸪啼,严嵩指尖捻起素笺一角凑近烛火。火舌卷上纸页时,他忽又缩手,将名单重新夹回经卷“普告万灵”章目处。青烟腾起处,素笺边角已焦黑蜷曲,焦痕形状恰似道观飞檐上蹲坐的嘲风兽。
沈炼立在宫墙阴影里,看最后一缕青烟从炼丹房蟠龙瓦缝间散尽。怀中那粒朱砂结晶突地发烫,他低头望去,见结晶内部金芒流转如活物。苏芷晴的耳语声忽从身后槐树传来:“硫黄三钱是炼丹术语,亦是子时三刻的暗号。”
宫门方向骤然响起净鞭,王德全的仪仗正簇拥着青词玉盘往乾清宫去。沈炼退入树影深处,袖中五指缓缓收拢。朱砂碎屑刺入掌心,血珠渗出时竟带出缕缕金丝,在月光下如活蛇般扭动,倏忽没入皮肤不见。
沈炼掌心残留着针扎般的刺痛,月光下,皮肤上蜿蜒的金丝已隐没不见,只余一道浅淡红痕。苏芷晴的指尖拂过他手腕,鹿皮手套捻起一点药粉轻按在红痕处,冰凉触感压下那股诡异的灼热。“金丝入脉,气血逆行,”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夜风吹散,“须臾间便会流窜至心脉。那结晶……是活的引子。”
子时三刻的梆子声遥遥传来,沉钝地敲碎西苑的寂静。沈炼抬眼望向炼丹房方向,蟠龙瓦顶在月色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他反手扣住苏芷晴递来的玄色面巾,身影如墨滴入水,悄无声息地滑过重重殿宇的阴影。宫墙夹道里,巡更太监的灯笼光晕摇曳不定,他贴着冰冷的砖石,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潜行,每一次呼吸都融入更漏的滴答声中。
炼丹房紧闭的朱漆大门外,两名守夜道士抱着拂尘倚在廊柱下打盹。沈炼绕至殿后,一扇虚掩的槛窗泄出缕缕带着硫磺与金属腥气的烟雾。他指尖探入窗缝,一枚薄如柳叶的刀片无声切断窗栓。浓烈的药气扑面而来,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焦糊味,熏得人喉头发紧。
殿内光线昏暗,唯有中央那座丈许高的青铜丹炉兀自散发着暗红微光,炉壁镂刻的八卦符文在光影里仿佛缓缓流转。炉底未熄的余烬如同沉睡的兽眼,忽明忽暗。沈炼避开地上散落的药碾、玉杵和成堆的矿石,足尖点地,落地无声。他绕着丹炉缓步探查,炉身触手温热,炉底通风口处积着厚厚一层灰白粉末。他蹲下身,从袖中抽出一柄细长的银探针,小心拨开表层浮灰。
针尖触到底部时,传来细微的“沙沙”声。沈炼动作一顿,指尖捻起一撮粉末。这灰烬触感异常沉重,颗粒粗粝,在指腹揉搓时,竟有细小的、棱角分明的硬物硌手。他凑近眼前,借着炉底微光细看——灰白底色中,赫然掺杂着星星点点米粒大小的惨白碎骨,更有几片指甲盖大小的薄片,边缘焦黑卷曲,分明是未烧透的指骨残片!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窜上,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因用力而发白。人骨为引,这是何等阴邪的丹方!
苏芷晴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素色裙裾在阴影中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她递过一个扁平的乌木匣,匣盖滑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琉璃瓶、银针和几片薄如蝉翼的试纸。她指向丹炉旁一个半开的紫檀木盒,盒内整齐码放着数十枚鸽卵大小、泛着铅灰色金属光泽的丹丸,正是专供皇帝服用的“先天丹铅”。
她取出一枚丹丸,玉刀轻旋,将其剖开。深褐色的药芯暴露在空气中,那股甜腻的焦糊味骤然浓烈。她将半颗丹丸置于琉璃碟中,滴入数滴澄澈的药液。药液甫一接触丹丸,瞬间腾起一股刺鼻白烟,碟中液体迅速变得浑浊,继而转为诡异的灰黑色。她又拈起一根银针,针尖刺入药芯,缓缓抽出时,针身竟已蒙上一层黯淡的灰膜。
“汞粉,”苏芷晴的声音冷得像冰,“寻常丹药,汞不过千分之一。此丹所含,十倍不止。”她将银针浸入另一瓶药水,灰膜非但不褪,反而迅速凝结成细小的黑色颗粒,沉入瓶底。“如此剧毒,绝非误添。是有人刻意为之,要蚀骨销魂。”
沈炼的目光扫过殿内堆积如山的朱砂、水银罐和各类金石药材,最终落回那盒致命的丹丸上。寒意未退,心头却燃起一股炽烈的怒火。他正欲开口,苏芷晴猛地按住他手臂,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向殿角一根蟠龙金柱的阴影深处。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丹炉火光投下的摇曳暗影。但空气中,一丝极淡、极新鲜的朱砂气味,正悄然弥散开来,与殿内陈旧的药味格格不入。
沈炼心领神会,果断打出手势。两人不再停留,身形如鬼魅般退向那扇虚掩的槛窗。沈炼率先翻出,落地后立即隐入一丛茂密的芭蕉叶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苏芷晴紧随其后,轻盈落地,却在起身时,裙角不慎勾住了窗下一截枯枝,发出“啪”一声轻响。
殿内,蟠龙金柱的阴影里,空气仿佛水波般微微荡漾了一下。一只枯瘦、毫无血色的手凭空探出,指尖拈着一张裁剪整齐的黄裱纸。另一只手握着一支细小的朱砂笔,笔尖饱蘸着粘稠如血的赤红颜料。笔走龙蛇,无声无息地在符纸上勾勒出两个扭曲的人形轮廓,旁边附着一行蝇头小楷:“亥时三刻,丹房双影,西苑角门出。”
符纸被轻轻一抖,朱砂字迹瞬间干透。那只手缩回阴影深处,如同从未出现过。只有那张新写的符纸,被悄然塞进金柱底座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缝隙深处,已有数张同样质地的符纸静静躺着,每一张都记录着不为人知的夜行踪迹。殿外,夜风穿过回廊,呜咽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