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飞手中的笔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黄雅琪。她已经合上了电脑，正用一块柔软的绒布轻轻擦拭着镜片——
不知何时，她戴上了一副无框的平光眼镜，或许是为了缓解长时间看屏幕的疲劳。镜片后的眼睛，在擦拭时微微眯着，少了些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
“她是东道主，熟悉情况，而且”罗小飞斟酌着词句，“她的能力和战斗意志，对任务有帮助。”
“她的能力和意志，毋庸置疑。”黄雅琪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看向罗小飞，那眼神似乎能穿透他表面的平静。
“但她的风格，她的情绪，是否会影响到你的指挥决断？尤其是在复杂的、需要极度冷静和克制的情况下？”
问题直指核心。
罗小飞沉默了一下。齐一楠那火焰般的性格，毫不掩饰的情感倾向。
在战场上可能成为激励士气的利器，也可能成为干扰判断的变数。尤其是在他们之间，还有着那层未曾言明、却也难以忽视的微妙张力。
“我会明确指挥权限和行动纪律。”罗小飞最终回答，“任务第一。任何个人因素，都必须服从于任务。”
黄雅琪静静地看着他，几秒钟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记住你说的话。‘火种’行动，容不得半点个人情感的干扰。她的价值在于她的专业能力，而不是其他。”
她的话点到即止，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某些一直悬浮在空气中的东西。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压低声音的、情绪激动的说话声。
帘子被猛地掀开，齐一楠和岩罕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夜间的凉气和更重的尘土味。齐一楠脸色有些难看，她把帽子狠狠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妈的！白跑一趟！”她喘着粗气，抓起桌上不知谁喝剩的半瓶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那老狐狸！接头地点是去了，人影都没见着！留了个破记号，意思是涨价了，还要全款预付！耍我们玩呢！”
岩罕走到罗小飞身边，低声快速汇报：“地点没错，暗号也对。但人没来，只留下一个约定的危险信号。可能走漏了风声，也可能他本人已经被控制或出了意外。这条路，暂时断了。”
坏消息。意味着他们失去了获取精确路况的最佳捷径，只能完全依靠自身的力量和经验去探索未知的荒野。
齐一楠骂骂咧咧了几句，忽然看向罗小飞面前那张写了一半的名单纸，凑过来。
“名单定了？我看看喂！怎么没有我？罗小飞你什么意思？”她指着名单，眼睛瞪圆了。
“指挥长需要坐镇基地，协调全局”罗小飞试图解释。
“坐镇个屁！”齐一楠打断他，双手叉腰，“这里现在有黄局坐镇，比我管用多了！那荒野我比你们任何人都熟！
闭着眼睛都能闻出哪里的沙子能吃人，哪里的石头下面藏着蝎子窝！让我留在后方干等？门都没有！”
她态度坚决，甚至带着一丝蛮横，“要么带上我，要么你们自己摸着石头过河，看看到底谁先掉坑里！”
她的话虽然带着火气，却也点明了现实：没有可靠的向导，一个熟悉当地地形的指挥官亲自带队，价值无可替代。
罗小飞看向黄雅琪。
黄雅琪也正看着齐一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在快速权衡。帐篷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个女人身上。
几秒钟后，黄雅琪缓缓开口：“可以。齐指挥长编入渗透小队，担任向导和副指挥。但。”
她语气加重，“行动中，必须无条件服从罗小飞组长的最终命令。任何分歧，行动期间以罗组长的决断为准。能否做到？”
齐一楠下巴一扬：“只要他的命令别太蠢，我没问题！”
“这不是讨价还价。”黄雅琪的声音冷了一度，“是纪律。”
齐一楠抿了抿嘴唇，看了一眼罗小飞，然后转向黄雅琪，挺直了背，正色道：“明白，行动期间，服从罗小飞组长命令。”
“好。”黄雅琪不再多言，重新看向罗小飞，“完善方案，确定最终名单和携带装备。拂晓前，我要做最终简报。你们还有，”她看了一眼腕表，“不到两小时。”
时间陡然紧迫起来。
齐一楠立刻凑到地图前，开始凭借记忆补充更多细节。岩罕也加入讨论，提出车辆编组和备用方案。参谋们重新忙碌起来，传递文件，计算数据，低声争论。
罗小飞深吸一口气，将纷杂的思绪压下，目光重新落回名单和地图上。
窗外的深蓝，正在一点点被灰白侵蚀。遥远的地平线下，蕴藏着未知的荒野，也孕育着即将到来的黎明。
而他们，必须在这黎明到来之前，准备好踏入那片充满变数的土地。暗流在帐篷内涌动，而真正的考验，即将在荒野的篝火旁开始。
最后一抹夜色如同稀释的墨汁，挣扎着滞留在西方低垂的天际线，但东方的天空已经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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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没有温度的、清冷的燃烧，从铁灰到蟹壳青，再到一种近乎透明的、泛着珍珠光泽的鱼肚白，层层晕染，缓慢而不可抗拒地驱散着大地的黑暗。
空气失去了深夜的凛冽，却还未被白日的酷热占据，处于一种短暂而珍贵的、微凉的平衡状态，带着尘土和枯萎植物在黎明时分特有的清冽气味。
基地边缘，临时划出的出发区域。三辆经过深度改装、涂着斑驳沙漠迷彩的“猛士”高机动越野车和两辆加装了防滚架。
货厢用防水帆布严密覆盖的小卡车，如同几头沉默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趴伏在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下。
引擎已经预热，排气管排出缕缕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烟气，融入清凉的空气中。车身沾满露水和夜行的尘土，在微光中显得粗犷而强悍。
十一个人，已经全副武装，在车辆旁做最后的准备。没有人说话，只有装备与身体、装备与装备之间摩擦发出的轻微窸窣声。
金属扣环扣紧时清脆的“咔嗒”声，以及沉重呼吸在清晨空气中凝结成的淡淡白雾。他们脸上的伪装油彩在昏暗光线下更显斑驳，几乎掩盖了所有个人特征，只留下一双双在晨曦映照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罗小飞站在头车旁，最后一次核对平板电脑上的电子清单。他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快速滑动，检查着每一项装备的状态确认标识。
武器、弹药、通讯器材、电池、医疗包、净水设备、单兵口粮、备用燃油、工兵工具每一个绿色对勾，都代表着一份沉甸甸的准备，也代表着在荒野中多一分生存和完成任务的可能。
岩罕在车辆之间走动，用他那双经验丰富的眼睛检查着轮胎气压、底盘关键部位的紧固件、以及每辆车额外捆绑的备用物资是否牢固。
他偶尔会伸手用力摇晃一下某个固定点，确认纹丝不动，才微微点头，走向下一处。
齐一楠没有和自己的维和部队士兵在一起，而是完全融入了“利刃”的队伍。她换上了一套与“利刃”队员制式相近但略有不同的荒漠迷彩作战服，外面套着同样挂满装备的战术背心，一头短发被紧紧压在奔尼帽下。
她正帮着“云雀”调整她那支狙击步枪的背带长度，动作熟练，嘴里还低声说着什么。
“云雀”不住点头。她的存在，给这支原本就气质冷硬的小队，增添了一抹迥异却协调的亮色——一种更加外放、更加灼热的生命力。
黄雅琪从指挥帐篷的方向走了过来。她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指挥官作训服，没有佩戴太多装备，只是手里拿着那个轻薄的战术平板。
清晨的风吹动她额前几丝碎发，她的步伐稳定，目光平静地扫过整装待发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罗小飞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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