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中皱起眉头。
他琢磨着津门站的情报处长,是不是有点什么说法。
但凡揽下这个差事的,几乎都没什么好下场。
邪了门了。
马奎看了眼老吴,见他微微颔首,心下了然。
搀着周煜丰先行离开。
后面的事,就不是他们能听得了。
里面涉及到的利益交换,不能入第三个人的耳。
他甚至觉得,陈长捷大张旗鼓摆出这副姿态,是不是为了绕过杨文泉这个分销,直接见总供货商。
半个小时后,陈长捷面无表情地迈步走出办公室,带着周煜丰径直登上吉普车,呼啸着驶离津门站。
几辆满载着士兵的卡车紧随其后。
回去的车队里,还多了三辆满载着武器弹药的卡车。
办公室的窗前,吴敬中抱着骼膊目送远去的车队,默然不语。
马奎推开门走进来。
“站长,陆桥山那边怎么处理?”
他已经把潘云蛟送去医院了。
这厮被陆桥山好一顿折腾,要不是脑子活泛,估计就得交代在审讯室。
“还能怎么办,一笔勾销,互不相欠。”吴敬中淡淡地说道。
刚才当着他的面,陈长捷和郑介民亲自通了电话,双方直接把话说开。
盘尼西林的事,郑介民早就察觉到自己是替人背了黑锅,陆桥山只是被人利用罢了。
而且郑介民已经查到了陈长捷的头上,似乎还搞到了相当一部分证据。
不知出于什么考虑,一直捏在手里没有声张。
偏偏这回陆桥山又栽了个大跟头,被陈长捷拿住把柄。
马奎丝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自己反应够快,陈长捷说不定真就当场崩了陆桥山。
劫夺军需物资,刑讯逼供现役军人。
仅凭这两条,就足够把陆桥山拉去打靶。
至于潘云蛟及其一干手下,也不是什么问题。
当地热心企业家主动为驻军提供运输帮助,也是合情合理的嘛。
如今双方投鼠忌器,唯恐逼急了对方同归于尽。
索性顺坡下驴,罢手言和。
听罢,马奎也是一脸茫然。
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反倒帮了陈长捷一把。
当下,马奎接着问道:“生意的事,陈长捷怎么说?”
这事根本藏不住,对方八成已经猜到了老吴也参与了这桩生意。
太阳底下哪有新鲜事。
谁跟谁关系好,跟谁有仇,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个大概。
否则陆桥山吃拧了,才会打驻军的主意。
能混到这个位置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陈司令也清楚自己无端卷入其中,被人当枪使了一把,自然是要收点利息的。
闻言,吴敬中忍不住嘬了嘬牙花子,一脸的肉疼。
“以后他拿货,让两成利。”
马奎一怔,笑着摇了摇头。
平心而论,两成已经不算少了。
陈长捷手底下十几万大军,日积月累下来,两成都海了去了。
当然,是市场价基础上让利两成,不是亏本让两成。
陈长捷真要敢吃相这么难看,其他各方也不会答应。
这就是合作伙伴多的好处,即便是手握重兵的陈司令,也不敢轻易掀桌子。
卖家既然能从海军陆战队的仓库里直接提货,其他人动歪心思前,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其实也不算亏。
相当于花两层利,把这位封疆大吏也拉上了船。
虽然不是直接送钱,但也没差多少。
这样一来,以后北地即可畅通无阻。
至于郑介民那边,也保证陆桥山以后不会再针对自己。
如此,三方各有所得。
皆大欢喜。
与此同时。
办公室里,馀则成眼底闪过一丝惊疑之色。
他是紧跟着陈长捷的车队一路赶回来的,也看到了院子里那三辆满载军火的迷彩卡车。
稍微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奔着陆桥山来的。
从后来站长办公室里传出的枪声来看,这事肯定小不了。
若非陆桥山最后被人从里面带出来,他几乎以为是被陈长捷一枪崩了。
再结合潘云蛟的动向,他大概已经猜出来了。
估摸着这回陆桥山又被马奎摆了一道,狠狠栽了个大跟头。
可以想见,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陆桥山都得消停待着。
津门站有实力争夺副站长的,也就是同为中校的李涯、陆桥山以及马奎。
对,还有个秦如海。
其中马奎对这个位置完全不感兴趣,一门心思只想搞钱。
秦如海比马奎还混。
整天躲在办公室,除了开早会,很少能看到人影。
照这么来看,副站长的人选,基本就是从李涯和陆桥山里面挑了。
陆桥山刚遭遇如此重挫,短时间内很难支棱起来。
如果罗掌柜的情报准确,那个叛徒袁佩林被乔家才送到了津门,大概率是要交给津门站。
这种手握重要情报的变节者,军统绝不会把人推给其他部门。
那就只能是李涯了。
翌日。
李涯神色匆匆从外面赶回来,径直来到站长办公室。
“站长,您找我?”
——
吴敬中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下。
“有件事,我思来想去,咱们站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人选了。”
随即把叛徒袁佩林的事讲了一遍。
吴敬中抱着骼膊,意有所指地说道:“前两天,不是还埋怨我不给你发挥的空间,机会这不就来了,”
“怎么样,敢不敢接?”
李涯微微一怔,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负责看押红党方面的高级叛徒几天,捎带手充分利用一下,争取掏几个红党的交通站。
这本来是件好事。
但他实在腾不开手。
根据之前药店小伙计的供述,他撒开人手,在城南四处寻摸了好几天。
终于锁定了一家名为四毛五金店的小商铺。
店主也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应该就是小伙计所说的那个,几次到过悬济药店,行为鬼鬼祟祟的汤四毛。
这一发现使得他极为兴奋,当下并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加派人手,死死盯住了这家店。
李涯正踌躇满志,准备大展拳脚,争取钓出来几条大鱼。
这会儿实在无暇顾及其他。
见他面露为难之色,吴敬中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以李涯争强好胜的心性,怎么看也不可能对这个能证明自己的任务无动于衷o
尤豫片刻,李涯还是决定说出实情。
一来手底下人多嘴杂,说不定哪天谁就说漏了嘴。
再者,如果真的查实与馀则成有所牵连,最后处理起来,还得吴敬中点头。
现在继续藏着掖着,并非什么明智之举。
听说昨天陈长捷直接打上门来。
现在站里都在传,要不是站长出面力保,陆桥山早就让陈长捷一枪崩了。
那会他不在站里,具体情况不了解,只是听说真的开枪了。
关键时刻,说不定还是得靠站长兜底。
待李涯把事情详细汇报了一遍,吴敬中也愣住了。
他还没想对方这么死心眼,铁了心要查馀则成,而且还真让他查出来点东西。
思索片刻,吴敬中表示支持,让他放手去查。
毕竟查红党这种事,本来就是军统的职责所在。
手底下出了疑似红党的存在,万一被人拿住证据捅到上面去,他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自查和被举报,区别可大了去了。
涉及原则问题,吴敬中还是相当谨慎的。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打算放过李涯。
陆桥山刚被收拾了一顿,这会儿老实得紧。
至于手底下两员大将。
按照李涯目前的调查情况来看,馀则成本身就有嫌疑,不适合接手这个任务。
马奎是保卫科长,自己离不开他。
最重要的是,这种狗屁倒灶的事,他也不想让他们俩掺和。
这事干好了自然是立功受赏,干不好可就里外不是人了。
对付李涯,有的是办法。
对方那点心思,他心知肚明。
吴敬中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李涯,陆桥山的背景你也知道,”
“要真让他立下大功,到时郑介民肯定会顺势提议由他来担任副站长,”
“这种人要是大权在握,以后日子可就更不好过了。”
此话一出,李涯也沉默了。
他知道,吴敬中说的是对的。
馀则成不过是个少校,不具备角逐的资格。
秦如海无心争权,早就摆正心态开始养老。
马奎又得罪了毛人凤,这才让自己过来挤兑他,缺乏上层背景。
掰着手指头数,现在站里有实力跟自己争夺这个副站长位置的,也就是陆桥山了。
只要拿下大功,毛人凤应该是乐意帮自己一把的。
更重要的是,绝不能让陆桥山借这个机会咸鱼翻身。
李涯打定主意,也不再尤豫。
“好,这活我接了!”
“人在哪?”
吴敬中淡然一笑,似乎早有预料。
“冀县,保安一旅旅部,”
“别急着接人,先想好把人藏在哪,”
吴敬中正色道:“这个人很重要,到时候还要完完整整的还给人家。”
李涯咧了咧嘴,“手上三十多条人命呢,红党疯了也要弄死他,我可保证不了。”
这活并不轻松。
否则乔家才也不至于紧张兮兮,选择把这么个宝贝疙瘩寄存在津门站。
一口气出卖三十多名同僚,放在哪都是必死的货色。
无非是早死晚死的区别而已。
估计这会儿红党正在满世界的找呢。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