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的计划很明晰。
只要这人不死在自己手里,同时占住这个坑不给陆桥山机会,任务就算完成了。
至于吴敬中画的大饼,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什么人都能看到的事,都能掺和进来的事,那根本不叫机会。
他不是第一天出来混,一眼就看出来这里面蕴含着的巨大风险。
富贵险中求,有舍才有得。
不过有一点吴敬中提醒的很对。
是得想个好地方,把人藏严实了。
包厢里。
陆桥山面色倾颓,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昨天他亲自去医院,陪着笑给一个地痞流氓赔礼道歉。
没办法,驻军一口咬定,人家是热心企业家,协助军方运输物资补给。
陆桥山恨得牙痒痒。
狗屁的热心企业家,这小子明明就是义和会帮主。
然而他不想再挨枪子,所以只能咬着牙鞠躬致歉。
对面的陆玉喜也苦着一张脸,有一搭没一搭地夹菜塞进嘴里。
脸上硕大的巴掌印清淅可见,咀嚼的动作很小,不时倒抽一口凉气。
他是真心不愿意出来。
刚被副大队长桑靖野寻了个由头,狠狠地抽了一巴掌,这会儿正郁闷着呢。
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位顶头上司。
两个难兄难弟,一个吃菜一个喝酒,气氛分外沉闷。
“唉,喜子,这下哥是彻底栽了,爬不起来了,陆桥山醉眼朦胧,忍不住打了个酒嗝,顺手扯开脖子上的领带。
“我为他鞍前马后这么多年,没有功劳,那也有苦劳吧?”
“这几回的事,虽然是有点着急,但我也是想着他的呀。”
陆桥山是越说越憋屈。
想起电话里郑介民毫不留情的呵斥,心里又酸又涩。
要不是上回盘尼西林的事,他掏空家底,估计这次肯定要被丢出去顶雷。
陆玉喜嘴角一阵抽搐,憋了半天没说话。
您这哪是有点着急,都急功近利成什么样了,连驻军都敢查。
这是不打算过了?
要是早知道这里面还有陈长捷的事,打死他也不敢给陆桥山借人。
他琢磨着,自己挨的这一巴掌,八成也跟这事有关系。
陆桥山长叹一声。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自己接连失手,至少短时间内,郑介民是不可能再搭理他了。
这回更是捅出大篓子,差点被陈长捷一枪崩了。
丢了手艺出了丑不说,还连带着自己做副站长的美梦也告吹了。
郑介民就是再怎么力挺,自己也得有拿得出手的成绩,才能堵住其他人的嘴。
想上位,哪有那么容易。
除非哪天郑介民能顶了戴笠当上军统一把手。
但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如今又多了个虎视眈眈的李涯,副站长的位置愈发的遥不可及。
想起黯淡的前途,陆桥山只觉得心口堵成一团,再也提不起一点精气神。
就在此时,陆玉喜忽然轻咳一下,低声道:“山哥,其实这事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陆桥山那点心思,他门儿清。
不就是惦记着当副站长,所以才着急忙慌地想在郑介民跟前表现一把么。
自从李涯来了以后,两人喝酒的时候,他没少听陆桥山念叨这个人。
而陆桥山之所以发了狠,明知这回涉及驻军也要咬着牙硬上,估计也是被李涯给刺激到了。
立功心切,可以理解。
只是不走运撞上陈长捷这块铁板,碰得头破血流。
但凡换个人,这事说不定还真能成。
不过既然立不了功,就只能琢磨琢磨其他路子。
闻言,陆桥山一怔,随即摆了摆手。
他这会儿是心如死灰,懒得再折腾了。
“山哥,前几天我在城南办事,您猜我碰见谁了?”
不待陆桥山答话,陆玉喜低声道出答案:“李涯,这小子带着一伙人,在盯一家店。”
此话一出,陆桥山浑身的酒意瞬间清醒大半。
作为调查科时期的老人,能混到这个位置他也不是草包。
李涯这些天悄摸带着行动队的人早出晚归,他也是知道的。
只是那会儿他忙着搞马奎,没心思搭理李涯。
这会儿再看,原来这小子居然不声不响,准备干个大活。
要真是让他得手,自己这副站长的位置就彻底没希望了。
想到这里,陆桥山瞟了眼笑呵呵的陆玉喜,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要上位,无非是两条途径。
第一,自己进步。
第二,对手退步。
现在进步是没指望了,只能把李涯这个竞争对手扯下来,才有一线机会。
两个同样犯了错的人,至少可以保证处在同一水平线。
陆桥山目光一阵闪铄,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随即转头看向一旁正在夹菜的陆玉喜,“喜子,风头还没过去,这事我不好明着出手,”
“你找两个信得过的人,盯住李涯,先摸清楚情况。”
甭管李涯要干什么,只要坏了他的事就成了。
陆玉喜一个激灵,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住。
这会儿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暗骂自己怎么就管不住这张贱嘴。
他本意是打算卖陆桥山一个好。
毕竟郑介民只是嘴上骂两句,并没有真的放弃陆桥山。
抱紧这位同乡的大腿,以后说不定还能借点光,飞黄腾达也不是没有可能。
动动嘴就能赚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没想到陆桥山又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头上。
这回要再出点什么事,自己这分队长估计也就做到头了。
见他面露难色,陆桥山也有点不好意思。
人家一口一个山哥的叫着,跟着自己一点好处没捞着,反倒惹了一身的麻烦。
脸上五根手指印现在还没下去呢。
“喜子,你放心,这回不一定非要咱们出手,”
陆桥山眼底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能坏事的,多着呢。”
陆玉喜茫然地看着仿佛智珠在握的山哥,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数日后。
津门站上下气氛分外紧张。
会议室内,众人皆神情肃然,在吴敬中的带领下,恭躬敬敬地站成一排。
不多时,马奎快步走进来。
“站长,戴局长上来了。”
声音虽然不大,众人也都听得清清楚楚,当下面容一紧,最后检查整理着自己的着装。
不多时,一阵不徐不疾的脚步声响起。
一名身着黑色中山装,梳着背头的中年人迈步走进来。
来人面无表情,极有威势。
正是戴笠。
吴敬中身形一怔,恭声道:“局座,敬中率津门站全体高层,恭迎您的到来”
戴笠微微颔首,依旧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依次与众人握了握手。
马奎侍立在侧,瞥了站得笔直的馀则成,嘴角微扬。
今天老馀一反常态,很有心机地掏出几乎没怎么穿过的少校军装换上。
在一众或西装或中山装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果不其然,戴笠也注意到特立独行的馀则成。
当下略微一想,马上就对上了号,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
“青浦班的都是勇士,但是,你是功臣呐!”
馀则成紧握戴笠伸过来的手,肃声道:“感激局长栽培,学生争取再立新功!”
对此,李涯和陆桥山却是没什么感觉。
毕竟馀则成只是个少校,就算再怎么被看重,也不可能绕过他们两个中校,坐上副站长的位置。
借机跟局长套套近乎,也是人之常情。
人嘛,谁不想进步呢。
简单的会面后,戴笠召开了会议。
会议只有一个精神。
治理利用肃奸进行的贪污腐化行为。
马奎不动声色地瞟了眼面无表情的老吴,估计这会儿心里正打鼓呢。
后面就是单独召见时间,众人各自回到办公室,等待戴笠的接见。
办公室里。
马奎看着不断走来走去的吴敬中,觉得有些好笑。
别看老吴平时在站里说一不二,真对上戴笠这种特务头子,还是透着一股心虚的。
主要还是捞的太多的缘故。
听说忠义救国军阮清源的副官,前段时间就已经让戴笠给崩了。
吴敬中这会儿是坐立难安,异常焦躁。
虽然自己是鸡鹅巷时期的老军统,但戴笠可是翻脸不认人的。
也不知道戴老板这回是为了做做样子,还是真的要下力气反贪。
要是动真格的,他这个首当其冲的巨贪肯定是跑不掉的。
见此情形,马奎走上前宽慰道:“站长,依我来看,戴局长多半是走个过场”
。
吴敬中皱眉道:“怎么说?”
“您想想看,戴局长要真是打算对咱们站下手,上回的盘尼西林事件,就是个绝好的机会,”
马奎笑着把自己的猜测娓娓道来,“沉砚舟查出那么个结果,老板不还是捏着鼻子认下了。”
既然已经装了糊涂,没必要这会儿再翻旧帐打自己的脸。
再说捞钱这事,国府上下都在干。
真要是盯着这条收拾人,不说别的,军统自己就得先瘫痪。
闻言,吴敬中微微一怔,随即略微松了口气。
这事他又何尝不知道。
不过事到临头,难免有些紧张。
“你呀,还真有点大将之风,吴敬中走到沙发旁坐下,笑着点了点他,“戴老板的脾气,连我都摸不准,”
“咱们站里谁不是大气不敢喘,就你,跟个没事人一样。”
马奎山让一笑。
主要是自己被撸下来的时机抓的太好。
站里那么多部门负责人,都在排队等着接见,怎么轮也轮不到自己这个保卫科科长。
估计戴笠也是挑几个人问话,不可能全部见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