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总为什么找马奎筹集物资,这事马汉三比谁都清楚。
说到底,还是绕不开一个钱字。
国防部拨下来的预算资金,是直接打到北平分行,再由采购公司竞标以后,把物资运过来。
然后剿总出具接收证明,公司拿着证明去北平分行提钱。
原本这套流程是没问题的。
但再正常的事,放到国府里过一遍,总能搞出来点花样。
不出意外地出现意外了。
最后剿总没收到物资,北平分行里的钱也没了。
傅作义被人结结实实摆了一道,财货两空。
按理来说,北平的地界得罪了傅,大概率是混到头了。
然而这家公司不仅平安无事,反而依旧承接着zf部门的对外招标项目。
这家牛掰的公司,叫扬子公司。
老板叫孔令侃。
捞偏门捞到傅作义头上,这下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
眼下绥南绥东已经打成一锅粥,正是发力的时候,孔令侃这一手釜底抽薪,使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傅长官火冒三丈,直接把状告到了上面。
涉及前线军情,总统府那位也坐不住了,严令一查到底。
这事干得大摇大摆,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
所以下面人没费多大功夫,就把事情查了个一清二楚。
这下轮到那位犯难了。
都是一家人,还能怎么处理。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处理,把事推给下面。
于是在孔祥熙的授意下,方步亭重新做了帐,把这笔烂帐给抹平了。
然而帐虽然是平了,但钱是实打实的没了,这窟窿得想法找补。
既然动不了扬子公司,那就只能苦一苦北平的老百姓了。
马汉三之所以有恃无恐,原因就在这。
他虽然是民食调配委员会副主任,但北平分行走帐,把民生资金挪用,根本没跟他打招呼。
这里面涉及的几家皇亲国戚,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
即便是戴笠,从头到尾也没查过北平分行的帐目。
这笔烂帐,就连那位也掰扯不清。
谁碰谁死。
这会儿马汉三心中是叫苦不迭,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怎么就管不住腿,非要凑过来来看热闹。
这下好了,王蒲臣明显是不知内情,傻了吧唧非要刨根问底。
这事真要抖落出来,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逃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马汉三也坐不住了。
“王专员,您是奉命来调查戴局长遇难的事,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与案件本身没有直接关系,我看还是跳过吧。”
这会儿马汉三简直怀疑毛人凤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怎么派这么个愣头亲过来。
然而王蒲臣压根没领会到马汉三的好意。
在他看来,马奎是不是与戴局长遇难有关,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毛主任希望这事与他有关。
就算真的查实此事与其无关,也得从别的方面把马奎摁住。
眼下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机会,怎么可能轻拿轻放地放过。
看着急不可耐跳出来的马汉三,王蒲臣面不改色,淡淡地说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只是正常询问,马主任何必惊慌,莫不是也参与其中?”
闻言,马汉三不由得愣在原地。
反应过来以后,差点没忍住破口大骂。
尼玛!
想死别拖老子下水。
与此同时,马奎心里却是明镜一样。
马汉三知道这里面的内情,不愿意沾上,所以拼了命想捂住盖子别往外漏。
然而王蒲臣一心要拿下自己,打定主意非要把事掀出来,拿住自己的把柄。
想到这里,马奎眼底闪过一丝戏谑之色。
他早就发现,酒店的两个前台里的其中一个,有些不太对劲。
对自己似乎过于关注。
那天傅作义派人来接,他有意让车停在酒店门前,就是为了钓出来幕后之人。
他本以为是戴笠或者北平本地势力安排的人手,没想到竟然是毛人凤。
看来毛主任对自己的前下属还是很关心的。
马汉三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累了,毁灭吧。
见马汉三被自己镇住,王蒲臣这才转头看向马奎。
“马科长,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直说,我和马主任都是见证人。”
听到这话,马汉三不禁以手扶额。
心里已经把王蒲臣全家都问候了一遍。
见过蠢的。
蠢的这么清新脱俗,惊为天人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可是你让我说的。
毛主任,您接稳了。
轻咳两声,马奎不慌不忙地说道:“是这样的,剿总的一批物资没有落实到位,”
“负责采购的扬子公司从北平分行提走了货款,却并没有按时发货,”
“现在前线吃紧,傅长官找我,是打算从津门码头先行借调一批物资,暂时应应急。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宛如一颗重磅炸弹投入会议室内,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
扬子公司的底细,大家都一清二楚。
涉及孔家,没人敢轻易发表意见。
索性装聋作哑,等着牵头的王蒲臣表态。
此刻,王蒲臣已经彻底懵逼了。
这特么都是哪跟哪啊?!
明明是查马奎,怎么突然扯到皇亲国戚身上去了。
别说是毛主任。就算是戴老板也动不了人家分毫。
再说这事哪里是自己能听的。
马汉三则是面无表情地低头抠着指甲,象是根本没听到一样。
反正这事跟他没关系。
谁惹出来的麻烦,谁负责收拾。
正在众人愣神之际,马奎接着补刀。
“我只是负责连络津门那边的货运公司。至于专用钱款的去向,我就不太清楚了,”
“对了,戴局长通报调查结果,北平分行的方行长也参与列席,具体情况,王专员可以向方行长求证,”
“如果王专员还是不信,我也可以提供剿总司令部的电话。”
当下,王蒲臣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额头也渗出大片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剿总。
孔家。
这些是个人都唯恐避之不及的烂帐,自己竟然鬼迷心窍,上赶着往里凑。
马奎则是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哭丧着脸的王蒲臣,面带笑容一言不发。
一时间,会议室内陷入诡异的宁静。
沉默良久,王蒲臣艰难地抬起头,嗓音异常沙哑。
“你们几个,先出去,”
他指了指几个侍卫,还有一旁客串书记员的机要秘书,“都到隔壁办公室等我,一会儿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在此之前,所有人不得离开半步,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说到最后,语气里已经带着些许狠厉。
几人早就想离开,闻言如蒙大赦,恭声领命后急匆匆地一股脑涌出去。
“啪嗒一”
待办公室的门关上,王蒲臣这才松了口气。
目光扫过被机要秘书留在桌上的记录本,不由得一阵苦笑。
就连下面人都察觉到其中的异样,选择远远避开,他又如何不知这里面凶险。
只是自己严词逼问之下,这事已经被马奎捅了出来。
要不是堵不住这二位的嘴,他也就活到头了。
自己虽然是毛人凤的亲信,但此事涉及高层的丑闻,有心之人肯定会把这笔帐算在毛人凤头上。
届时,用不着其他人出手,为了与自己切割,毛人凤就会把他抛出来背锅。
想到这里,王蒲臣面容一肃,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向马奎和马汉三,缓缓把腰弯了下去。
“马科长,马主任,二位息怒,也给在下一个解释的机会,”
“是蒲臣误将流言信以为真,这才口不择言,”
“并非有意刺探军国大事,个中详情,在下必定守口如瓶,”
“大家都是军统同僚,还望高抬贵手。”
王蒲臣姿态摆得很低。
这番话,几乎算是举手求饶。
拿得起也放得下,是个人物。
马奎抱臂胸前,也不表态,只是静静地盯着地面,似乎要看出花来。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愿赌服输。
想捏软柿子,结果被硬核桃砸了手。
既然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马汉三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目光一阵闪铄。
片刻后,心中已有计较。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缓缓走上前,神情肃然道:“王专员,按理来说,这里没有我说话的份,但是有几句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看了眼面色惶急的王蒲臣,马汉三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咱们同为军统同僚,枪口应该一致对外,怎么着也不至于指着自己人,”
“再者,北平就是个烂泥坑,马科长也未必是真心愿意走这一趟,来蹚这滩浑水。”
馀光瞥见马奎面色稍霁,马汉三心知自己猜对了。
当下更进一步,毫不客气地直指要害。
“我跟毛主任也是老同事了,他的为人,我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
“王专员,我送你一句话,”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说着,马汉三伸出手指了指端坐一旁的马奎,“马科长曾经也是毛主任的老下属,却闹成如今这个局面,”
“难道王专员,真就没想过自己的将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