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汉三的一番表现,王蒲臣尽收眼底,却也不以为意。
原本他手头也没什么证据,只是随口一提,敲打敲打对方,免得跟马奎走的太近。
根据他的经验,马汉三汇报的事八成是真的。
顶替的飞行员夹带物资超重,导致飞机失事。
很合理。
符合国府的一贯风格。
然而查明真相固然重要,但毛主任安排的差事也得办。
否则他回去也不好交差。
“还是请马科长过来吧,有些事,还需要当面问一问。”王蒲臣淡淡地说道。
马汉三一怔。
不禁暗道有种。
戴局长刚刚驾鹤西去,毛人凤马上演都不带演了,直接拿人家的心腹开刀。
老毛这睚眦必报的秉性,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该说的都说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看来不撞个头破血流,是不会甘心了。
“行,您稍等。”
说罢,马汉三当即起身离去,来到楼下传达室。
里面的卫兵视若无睹,看着他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片刻后,电话接通。
“喂,老弟,”
“恩,人到了,软硬不吃,”
“已经跟他说过了,还是坚持要见你,”
“行,等你。”
挂断电话,马汉三嘴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看来毛主任这是迫不及待想要更进一步,有意借势拿马奎立威。
只可惜打错了算盘。
软柿子没捡着,偏偏挑了个硬核桃。
这回有好戏看喽。
不多时,马奎打着哈欠不紧不慢地走进大院。
见状,马汉三有些哭笑不得。
老弟,知道你不待见王蒲臣,可多少也得给点面子吧。
这么个搞法,待会儿他很难办啊。
“老马,晚上东来顺吃锅子去啊,”马奎笑着伸手点了点他,调侃道:“一直说吃你一顿,这马上就要走了还没去呢,”怎么着,马主任这是打算放我鸽子?”
马汉三苦笑一声,四下望了望,把他拉到一旁,将刚才的发生的事从头到尾仔细讲了一遍。
闻言,马奎挑了挑眉。
“老马,谢了,这份情兄弟记下了。”
毛人凤如此急不可耐,早在他预料之中。
被戴笠压了这么久,对那个位置多少有点想法也正常。
但他没想到的是,毛人凤还是对自己念念不忘,搞了个李涯过来恶心他不算。
瞅这架势,非要赶尽杀绝,把他牵扯进去那架已经坠毁的飞机里。
陈明泽对毛人凤的评价相当精准。
心黑手狠。
翻脸比翻书快。
不过毛主任似乎忘了一件事。
就算没了戴笠,也还有郑介民呢。
何况北平的地界上,也不是毛主任能说了算的。
“走,先去会会这位王专员。”马奎面露玩味之色,随即大步往里走去。
马汉三咧了咧嘴,快步跟上。
来到会议室外,两名侍卫伸手拦住他。
“请通报姓名职务。”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说道。
马奎皱起眉头。
叫他过来又玩这一套,抖一抖特派员的威风。
这招下马威,着实有些劣质。
“津门站保卫科中校科长马奎,奉命前来报到。”
场面上的事,他一般不会给人留下把柄。
上来就猛抽对方耳光,这种王者归来的剧情,在这里活不过一集。
没把握斩草除根之前,你好我好大家好,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一般不会撕破脸。
片刻后,里面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进来。”
两名侍卫煞有其事地收回手臂,躬敬地打开了房门。
瞧着这副做派,马奎忽然有点想笑。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戴笠接见自己时,也没见搞这套。
越是不咋地的,越喜欢摆谱。
当下,他也不客气,大步流星走进去。
马汉三跟在后面,见两人没有拦自己的意思,也迈步跟了进去。
会议室内,王蒲臣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着马奎,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紧张压迫的气氛。
“马科长,先前你为什么没到场?”
一上来,王蒲臣气势汹汹,火力全开。
然而马奎根本不吃他这套。
“请问王专员,哪条规定我必须去机场。”
说罢,马奎也不待他答话,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
随后走进来的马汉三暗暗竖起大拇指,默默走到角落坐下,开始吃瓜看戏。
瞧着他这副做派,王蒲臣当即火冒三丈,也顾不得装模作样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
“还有,谁让你坐下的?!”
马奎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请问王专员是在问话,还是在审讯?”
“如果是审讯,可以让马主任代劳,申请借用警备司令部的审讯室,”
“不过,就算是审讯,也会给把椅子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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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奎这会儿是真的有点烦眼前这位。
想上位的迫切心情可以理解,但吃相有点过于难看。
毛人凤想给自己上点眼药不假,但事不是这么干的。
大家都不是蠢蛋。
如果没有十拿九稳的证据,摆出这种撕破脸的架势,最后必须得有一个人待不下去,灰溜溜滚蛋。
而且这事真相是明摆着的,跟自己没有一点关系。
一上来就开始上纲上线,处处找茬,反倒落了下乘。
王蒲臣被这一通抢白,噎得说不出话来。
眼见占不到便宜,于是果断选择转移话题。
“你既然是跟着戴局长一起来的北平,回程为什么没有跟随?”
单刀直入,直指要害。
这个问题早在马奎的预料之内。
“戴局长回金陵,不顺路,而且我也有些私事要处理。”
“什么私事?”
“问多了吧,这跟本案有关系吗?”
王蒲臣冷笑一声,“据查,戴局长在北平调查这几天,你独自住在酒店,没有在行辕下榻,”
“这几天你都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这话一出,原本抱着骼膊看戏的马汉三心中瞬间一紧。
这几句问话,条条都跟自己有关系。
虽然马奎不大可能卖自己,但事到临头,还是不免有些紧张。
马奎故作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一般都是晚上回酒店以后,出门随便逛一逛,”
“有时戴局长没要求,白天偶尔也不到警备司令部来,”
“在这边没什么熟人,都是自己一个人随便逛。”
闻言,王蒲臣冷哼一声。
“马科长,我劝你实话实说,”
“酒店前台那边反应的情况,跟你的回答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马奎皱了皱眉,“王专员有话不妨直说。”
王蒲臣清了清嗓子,神情肃然地问道:“上周五的晚上,大概八点钟左右,有一辆黑色轿车到酒店门前来接你,”
“你上车以后去了哪,又见了谁?”
听到这话,马汉三也愣住了。
看来毛人凤的准备很充足,已经提前做了功课。
王蒲臣说得头头是道,时间地点清淅,看起来不象是在诈马奎。
然而马奎却开始沉默不语。
会议室内陷入诡异的宁静中。
见对方迟疑着没有回答,王蒲臣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能言善辩又如何,在实打实的证据面前,还不是得乖乖低头。
大半夜悄悄过来接人,大概率是见不得光的事。
如果马奎坚持不交代,大概率得背黑锅。
如果真的交代出来,也可以顺势处罚。
总之,不论结果如何,主动权都掌握在自己手里,绝对不亏。
深吸一口气,马奎沉声说道:“王专员,我可以保证此事与戴老板遇难无关,”
“这里面的事我不能说,你最好也不要打听。”
王蒲臣得意一笑。
他要听的,就是对方不能说的。
在他看来,马奎不过是强装镇定,虚张声势罢了。
“马科长,你也知道上面为什么会派我来,实话告诉你,“这事不管涉及到谁,上面都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王蒲臣已经快要压不住嘴角,一本正经地接着说道:“如果这事真的跟你无关,那就没什么可隐瞒的,”
“你要是坚持不肯说实话,我也只能据实上报,很难说上面会怎么想。”
马奎拿眼瞧他,还在做最后的试探。
“此事非同小可,一旦说出来,在场之人恐怕都难脱干系。”
“真要出了事,您恐怕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见他依旧死缠烂打,妄图浑水摸鱼,王蒲臣面色也逐渐冷下来。
“我是二厅的调查员,北平城内大小事务,都在本人的监督范围内,“马科长,我劝你不要执迷不悟,坦白从宽,争取宽大处理。”
马奎越是遮掩,越是说明此事的重要性。
只要能把真相挖出来,不仅能解决掉毛主任的这颗眼中钉,说不定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又是一阵沉默,马奎象是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肃声道:“好吧,我说,”
“来接我的,是傅长官的副官,”
“他来接我去傅长官府邸,是为了商议军需物资的事。”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震。
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
在人家的地头,自然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最近北边已经打成了一锅粥,此事王蒲臣也有所耳闻。
打仗就是打资源,数万大军外出作战,单是物资消耗就是一笔天文数字但王蒲臣想不通的是,那位筹集物资,怎么会找到马奎头上。
此刻,他是有点怀疑的。
马奎被自己逼得走投无路,慌不择言之下,把大佬牵连进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后面的事呢,接着说。”王蒲臣穷追不舍,存心一问到底。
卧槽!
马汉三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已经麻了。
不同于呆头呆脑,傻了吧唧不停追问的王蒲臣,他这会儿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之前他去酒店找马奎,无意间碰见傅的机要秘书,非常客气地礼送马奎落车。
原本他只是以为马奎与其有旧交,没想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没想到这小老弟不声不响,竟然憋了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