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请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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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市古朴且陌生。

职业习惯让他本能地观察着街上的每一个人。

报童、巡警、裹着棉袄匆匆走过的行人。

还有那些蹲在墙角晒太阳的乞丐。

“这位爷,坐车吗?”

一道略微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马奎回头,看见一辆黄包车停在路边。

车夫是个瘦高个儿,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脸上却挂着殷切的笑容。

马奎一愣,眯了眯眼,打量着这张熟悉的脸。

“成啊,”

他抬腿上了车,“随便转转,看看北平的景儿。”

“得嘞!”

车夫抄起车把,轻快地跑了起来,“爷是头一回来北平?”

“算是吧,从津门过来转转,”

马奎笑了笑,“怎么称呼?

“您叫我文三就成,北平城没有我钻不进的胡同!”

闻言,马奎心下了然,暗道果然如此。

刚才他就瞅着这人眼熟。

“听说这儿的老字号不错,有什么推荐的?”

文三脚步不停,嘴里却利索地报起了菜名。

“您要是想吃正宗的,前门的都一处烧麦、鲜鱼口的爆肚冯、大栅栏的门钉肉饼,”

“保准儿让您舌头都鲜掉喽!”

马奎静静听着,目光扫过街边的巷口。

几个穿黑制服的警察正拦着路人查证件,远处还有一辆吉普车缓缓驶过。

“这阵子北平挺热闹啊,街上怎么这么多当兵的?”

文三脚步微微一顿,压低声音道:“嗐,还不是上头的那些事儿,”

“听说南边谈判不太顺当,这边儿肯定得盯紧点儿,“”

“听说上头也派了大官下来查贪官,这阵子街上的巡警都不怎么敢伸手了,”

砸吧砸吧嘴,又补了一句,“不过咱老百姓该吃吃该喝喝,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呢。”

马奎轻笑了一声,没接话。

这都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这会儿绥南绥东早就打成一锅粥了。

至于查贪么。

想起扬子公司那个昂着头一脸嚣张的副总,马奎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到底是皇亲国戚,区区一个旁系,竟然当着一众大佬的面拍桌子。

这要放在津门,就凭陆桥山和李涯这两个不省油的灯,保准给这种人治得服服帖帖。

“最近生意怎么样?”

“嗐!”

文三喘着气笑,“混口饭呗,早些年给日本人跑腿的现在都夹尾巴啦,咱这穷拉车的反倒踏实,”

“不过一天忙到晚,也就勉强混个半饱。”

路过天桥,杂耍班子铜锣震天。

文三扭头,见他饶有兴致地瞧着,笑道:“您要瞧热闹,我这儿停?”

“可留神钱包,这儿佛爷多!”

“佛爷?”

马奎又是一愣。

他只听说过老佛爷,紫禁城那位。

“嗐,就是小偷!”

马奎哑然失笑。

真要有人摸到他头上来,用不了一天,马汉三就能把人提溜到他面前。

拐进烟袋斜街,青砖灰瓦间飘来糖炒栗子香。

文三忽然慢下步子,低声道:“瞧见没?斜对面茶馆,”

“昨儿个军统的人,在那儿抓了个红色分子。”

马奎抬眼望去,只见茶馆里生意惨淡,掌柜的斜靠在柜台上打瞌睡。

想想也是。

饭都吃不饱了,谁还有心思去喝茶。

看来袁佩林短时间内还回不来。

车轱辘碾过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远处传来卖报童的吆喝。

“看报看报!”

“傅将军大获全胜,攻城略地,斩获无算!”

马奎眯起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文三的背影在风雪中微微佝偻着,象是一张拉满的弓。

很难想象,底层劳动人民就是这么过日子的。

一刻不停歇,竟然填不饱肚子。

车钻进烟袋斜街。

两侧灰砖墙上的gg还没刮干净,新刷的新生活运动标语已经斑驳起皮。

“您这怀表链子真地道,”

文三突然开口,后颈蒸腾的热气在寒风里凝成白雾,“前门亨得利去年才进的瑞士机芯,全北平不超过二十块。”

马奎低头瞥见自己露出的表链。

这是前天吃饭的时候,马汉三送的。

他笑着掏出怀表,晃了晃链条:“眼够毒啊,拉车屈才了。”

殊不知文三这些年拉车,早就练出来了火眼金睛。

每天迎来送往,各种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知多少。

真要不管不顾闷头拉车,客人什么时候跳车跑了都不知道,早就喝西北风了。

这位爷的穿着打扮,言谈举止,想来非富即贵。

人也和善。

他也乐得多唠叼两句。

给人家伺候舒心,说不定心情一好随手打赏,自己下半个月的饭钱就有着落了。

哪象现在,晚饭还不知道落在哪呢。

“嗨,早些年在聚宝阁拉过包月儿,掌柜的就有这么块表,”

文三的步调忽然变得轻快,车轱辘精准避开青石板上的裂缝,“民国二十六年那会儿,掌柜的跟日本人做生意,不知道怎么就漏了风,“买卖让学生砸了,我就投了车行拉胶皮,一直到现在。”

积雪压断枯枝,一地脆响。

马奎摸出烟盒递过去:“来根哈德门?

“哟,这可舍不得,”

文三单手接烟的手法像变戏法,剩下那只手稳稳把着车把,”去年这时候,哈德门还能换半斤棒子面呢。”

车拐进百花深处胡同,阴影里突然窜出三个穿学生装的青年。

最前头那个抱着油印机,袖口沾着蓝墨水。

文三猛地刹住车,轮胎在结冰的路面上滑出半尺。

“对不住啊爷们儿!”

文三的脚已经踩在车杠上,身子却挡在马奎前面,“这几位是辅仁大学印校刊的,准是又躲警察呢。”

马奎看着那几个消失在胡同口的背影,注意到他们棉袍下露出褐色皮靴。

美式军靴。

年初才随救济物资到港。

他弹了弹烟灰:“现在学生都穿这么阔气?

“您说那靴子?”文三重新拉起车,声音忽然压低,“东单操场美军剩馀物资市场,三块大洋一双,”

“不过————”

他扭头露出个古怪的笑,“得认识警备司令部的王胖子,才买得着真货。”

马奎不禁一乐。

感情现在就开始流行山寨货了。

不多时,文三拉着车来到东来顺门前。

门口卖糖葫芦的老头正用苇帘子盖住玻璃匣子。

马奎刚要落车,忽听得西边传来引擎轰鸣。

三辆美式吉普碾着雪泥驶过,车斗里坐着戴貂皮帽的军官,怀里搂着穿裘皮大衣的女人。

“警备司令部的,”

文三用毛巾抽打坐垫,头也不抬地骂骂咧咧,“每礼拜三下午,这帮爷准去六国饭店跳舞,”

“这帮碎催,一个个吃得溜圆,裤腰带都勒不住满肚子肥油,“老百姓吃糠咽菜都难,还不如鬼子那阵呢,好歹有口混合面嚼,”

“甭管能不能咽得下去,起码嘴里有个想头不是?”

说着,文三似乎也来了火气,手舞足蹈地开始比划,“真要让文爷当家,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拉去菜市口毙喽!

“您就瞧着吧,保准没有一个冤假错案。”

马奎若有所思地盯着吉普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雪忽然下大了。

他转头看了眼文三棉袄后襟的补丁。

那是用日军呢子军装改的,隐约还能看见【昭和十八年】的印记。

想了想,他从兜里摸出一把大洋,看也不看,随手抛给文三。

后者连忙手忙脚乱地接住。

“哎呦!这位爷,您给多了,”

文三握在手里掂了掂,不用打眼瞧就知道多少,当下是又惊又喜。

“您这真给多了,就算雇我一天,可着四九城绕圈,也用不了这么些。”

“行啦,就当是陪我聊天解闷的报酬,”

马奎微微一笑,指了指身后的东来顺,“有空没,一块吃点去,”

“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意思,难得聊得来,还能解解闷。”

马汉三这顿东来顺的锅子一直欠到现在,这回带着文三一块去吃,回头再找马主任报销,马主任财大气粗,也不差这仨瓜俩枣。

闻言,文三不禁咽了口唾沫。

自己这是走了哪门子大运,能摊上这种撒钱还管饭的主顾。

不提别的,就这手里将近十块银元,省着点吃足够他撑到下个月。

他本想出言拒绝,可肚子却不争气的咕噜噜叫起来。

早上就喝了半碗棒子面粥,还没走到街口就一泡尿撒出去了。

就这么一直撑到现在,这会儿肚子里空落落的,一点食儿都没有。

文三舔了舔被风刮得干涩起皮的嘴唇,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得嘞,那我就借您的光,蹭您一顿。”

“行,走着!”

文三把车靠在墙根停好,跟着马奎迈步走进大厅。

马奎要了个包厢,方便聊天。

跑堂的引他们到二楼包厢的八仙桌,铜锅里的炭火正啪作响。

文三的屁股只敢挨着半边凳子,手指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眼睛却黏在包厢外的羊肉盘子上。

“先来一盘后腿肉,一盘大三岔。”马奎把芝麻酱碗推到文三跟前。

“三盘后腿,三盘大三岔,”

文三正盯着铜锅冒泡的枸杞发呆,闻言下意识加了菜。

这么点,还不够他塞牙缝。

说罢,随即反应过来。

当下连连讪笑。

“不好意思,让您破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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