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奎顿时乐了,指着有些不好意思的文三,“伙计,瞧见这位没有,羊肉只管上,”
“他吃多少,你上多少,管饱为止。”
“得嘞!”伙计笑着出门去取菜。
文三挠了挠头,总觉得这事干得不太地道。
人家好心好意请自己吃饭,自己可倒好,一点不知道收着点。
这年月别说敞开了吃肉,能顿顿喝到棒子面粥,就算谢天谢地了。
马奎也不以为意。
请客吃饭就别怕花钱,再说人家也没叫别人,一个人还管不饱,传出去都嫌丢人。
然而很快,马奎就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不到十分钟,十多盘羊肉就已经进了文三的肚子。
自己只能嚼点白菜叶子。
瞧着对方狼吞虎咽的模样,马奎嘴角抽搐。
倒不是心疼钱。
他是真怕文三撑死在饭桌上。
“舒坦,多长时间没吃过这么饱了,”
文三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擦了擦脑门上沁出的汗珠,这才注意到笑眯眯的看着的马奎,脸上不禁一热。
“您瞧我,光顾着自己吃了,怎么着也不能让您啃菜叶子,”
“那什么,伙计,再来两盘羊上脑!”
“得嘞,马上来!”门外响起小二的高声应和。
文三也没闲着,舀了勺清汤,就着碗里的芝麻酱搅和搅和喝了个干净。
“这叫原汤化原食。”文三咧嘴一笑,笑着解释道。
不多时,两盘羊上脑端上了桌。
“二位,您看还缺点什么?”
话虽然是对着两人说的,然而小二的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盯着文三。
他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见过能吃的,没见过这么能吃的。
五六斤羊肉,愣是让这位一人吃了个干净。
文三连忙摆了摆手,“谢您了,不要了,什么也不要了。”
马奎笑了笑,让伙计重新上了个锅底。
这锅汤煮了十几盘羊肉,沫子把锅都糊住了。
待新铜锅端上来,他挥手屏退伙计,让其顺手带上房门。
拿起筷子往锅子里夹了几片羊肉,笑着说道:“你吃完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文三嘿嘿一笑,“您请您请,有什么事您言语,”
“只要是我知道的,保准有什么说什么。”
他算是琢磨明白了。
自己一个穷拉车的,也没什么值得人家惦记的。
随手就能打赏十块八块大洋的主,自己连人带车卖了,也不够人家怀里那块表。
能请自己到这来吃饭,那是抬举自己。
他所能回报的,也就是走街窜巷听到的各种五花八门的小道消息。
闻言,马奎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虽说文三这人小毛病不少,但打听消息的本事还是相当靠谱的,人也有眼力见。
当然,不能让这家伙喝酒,否则必定胡咧咧。
“刚才咱们在门口碰见的那伙人,你说是警备司令部的,”
马奎搅和着碗里的芝麻酱,好奇地问道:“这些人什么来头?”
文三原本正在揉肚子,听到这话立马来了精神。
“这您可问对人了!”
警觉地四下望了望,这才想起来是在包厢,尴尬一笑,凑上前低声道:“我跟您说,这伙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蠹虫。”
马奎挑了挑眉,“具体讲讲。”
“那我可就真说了啊,您可不能跟别人讲,要不然咱俩都得摊上麻烦事,”
文三喉咙滚动,咽了咽口水,“其实这也不算什么稀罕事,这帮人都是警备司令部的,隔三差五去六国饭店消遣,”
“就是有一回吧,我拉了俩窑姐,给人送去六国饭店,”
“路上听俩人在后座叨咕,就是去赶这几位的饭局,听说里面有管着后勤的,发了笔财什么的。”
后勤么。
马奎目光闪铄,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年头,但凡把着后勤肥差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拉出去毙了,保准没有一个冤假错案。
剿总那笔烂帐,之所以不好摆弄,就是因为涉及到各方利益。
扬子公司拿大头,民调会和驻军拿小头,警局和银行再分点。
别看马汉三跳得欢,其实他自己也没少拿。
马奎一边涮肉,一边跟文三闲聊,大致把事捋清了。
还别说,文三真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
吃完饭,两人摸着肚子走出店门。
马奎坐车,文三继续拉车。
走得很慢,算是消消食,两人边聊边逛。
车过颁赏胡同时,文三突然慢下步子。
马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个巡警正按着个穿学生装的青年往墙上贴。
“造孽哟————”
文三摇头晃脑地叹气,“燕京大学的小先生,准是又发传单了。”
拐过煤渣胡同,果然看见电线杆上贴着【反饥饿反内战】的标语。
浆糊还没干透。
“您说现在这米价————”
文三叹了口气,无奈道:“现在喝顿稀的,我都得掰着手指头琢磨半天。
“,“听说津门那边更邪乎,上礼拜一袋洋面要法币八万,那————”
话到一半突然刹住,车杠猛地往下一沉。
三个穿美式军大衣,左臂缠着白色袖标的宪兵拦在路当间。
领头的用警棍敲打文三的破毡帽。
“通行证!”
文三的腰立刻弯成虾米:“老总您抬抬手,我拉这位津门来的先生————”
“津门?”
宪兵突然盯住马奎的皮鞋,“哪个部门的?
“y
马奎慢条斯理地掏出证件,封皮上的青天白日徽在冬日里泛着冷光。
宪兵们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领头的接过来打开略微扫了一眼,瞳孔骤缩,心中猛地一沉。
很少有宪兵惹不起的,军统就是其中一个。
眼前这位还是个中校。
出门没看黄历,碰到硬茬子了。
当下,他让笑着递回证件,迅速敬了个礼。
马奎却没有伸手接,神情漠然地扫了眼周围,“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文三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这一幕,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为什么这几位刚才还牛气哄哄的大爷,突然就怂了。
片刻后,他突然回过味来。
很明显,这位来头更大。
没想到自己街头随便捡的客人,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竟然是个大人物。
忽然。
文三心中猛然一紧。
完了。
自从拉上这位爷,自己的破嘴就没停过,一直在瞎胡咧咧。
想到这里,他皱着一张本来就拧巴的脸,恨不得给自己这张贱嘴甩两巴掌。
领头的宪兵小队长恭声道:“是我们团座亲自下令,警署清理街头罢课游行的学生,”
“我们负责配合弹压街面维持治安,卑职也只是奉命行事。”
军统默认对外自动大一级。
何况自己只是个中尉,对方的官阶比自己高出整整三级。
马奎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北平城内的宪兵十九团,团长曾家琳。
这些人应该都是此人的手下。
看来这位曾团长,倒是有点魄力。
这种敏感时期,所有人唯恐避之不及,此人反倒大张旗鼓地把手下人拉到街面上来。
要么是脑子抽了,要么就是背后有人。
马奎也没难为眼前的小军官。
毕竟下面人也只是照章办事,谈不上有什么过错。
“把那几个学生都放了,”
马奎随手指了指巷子里,几个被反绑起来蹲在地上的学生打扮的年轻人,“年轻人气性大,发几句劳骚,犯不着这么折腾。”
闻言,宪兵小队长没有丝毫尤豫,迅速挥了挥手。
几名下属快步上前,解开几人身上绑着的绳子。
一旁站着的几个巡警面面相觑,屁都没敢放一个。
常年走街窜巷,眉眼高低还是能瞧得出的。
能让这帮大爷都俯首帖耳,哪里是自己能招惹得起的。
至于这几个穷学生,抓不抓也无所谓。
就算立功受赏,好处也是上头的。
而且真要犯了众怒,还得是他们出来背锅。
每个月几块大洋,犯不着玩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是了。
几个学生活动着有些发麻的手腕,好奇地打量着黄包车上相貌俊朗的男人。
宪兵都要毕恭毕敬,随口一说便赶忙放人。
“最近不太平,早点回家,别让家里人担心,”
马奎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年轻人是国家未来的希望,元气所在,”
“留待有用之躯,学有所成,将来报效国家才是正经事。”
闻言,其中一个青年似乎有些不忿,正要开口争辩两句,却被身旁容貌姣好的女同学扯住衣袖。
“谢谢您,我们记住了。
随即带头向马奎鞠了一躬。
见此情形,其馀几个男同学也不情不愿地躬身施了一礼。
马奎笑了笑,挥了挥手,示意几人可以离开了。
待几个学生离去,马奎也在几个宪兵躬敬的目光中离去。
车重新跑起来后,文三的嘴就没停过,激动地喋喋不休。
“要说还是您这样的长官体恤人,不象警备司令部那些个混————”
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嘴,“您瞧我,就是管不住这张破嘴,没个把门的,什么都往外说,”
“半辈子的老毛病,一时半会儿改不掉,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马奎笑了笑,“其实你也没说错,这些蠹虫吃得脑满肠肥,”
“真要下狠手捏死,怎么着也能攥出二两油,让老百姓吃两顿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