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的得意没超过三秒,便瞬间被打回原形。
“你怎么还在这里,”
“沃森中尉已经去了那么长时间还没有回来,为什么不去看看呢?”
背后突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穆连城脸上刚刚升起的笑容瞬间僵住。
许思齐也是一愣,转头看向身后突然出现的女子。
身着和服,脚踩木履,双手交叠抱在腹部。
标准的岛国传统装扮。
看起来约摸三十来岁的样子,一一笑颇具风韵。
当下,许思齐皱眉打量着眼前温柔似水的女子,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的样子。
穆连城快步上前,拉起她的手握住。
“美惠子,外面这么冷,你怎么出来了?”
言辞间满满的关怀之意,眼神含情脉脉,几乎快要溢出来。
许思齐嘴角抽了抽,默默扭过脸,继续欣赏着海景。
作为许家二公子,他自然也是见过点世面的。
和服他也见过不少,可这种胸脯露一半的款式,还真是不多见。
这么个打扮,不冷就怪了。
怪不得这老小子铁了心,宁愿冒着下海喂王八的风险,也要跑去岛国。
原来是枕头风的威力。
不过听说那边刚挨了两发美国人最新款的大炸弹,日子应该也不太好过吧。
看来爱情的力量果然会使人疯狂。
美惠子微微蹙起眉头,神情带着一丝不悦,“这种时候,你应该时刻盯紧沃森中尉,而不是在这里闲聊。”
她是特高课安插在穆连城身边的间谍,任务就是监督身为船商会长的穆连城为帝国效力。
穆连城也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一直对其躬敬有加。
随着相处日久,两人逐渐产生了一些别样的情愫。
直至日本战败,美惠子依旧待在穆连城身边,直到今天。
偷渡返回日本,也是她的提议。
穆连城也没多考虑,就答应了下来。
毕竟国内是肯定混不下去了,不论躲到哪,早晚得被人挖出来。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横跨大海去岛国争取一线生机。
当下,穆连城连忙解释道:“沃森去了值班室,说是连络当班的巡逻舰艇,为我们的船放行。”
美惠子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伸手为他理了理衣领,柔声道:“穆桑,为了我们的将来,还请暂且忍耐。”
“越是关键时刻,越应该小心谨慎。”
穆连城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事实上他能打拼出来这份家业,大部分都是美惠子的功劳。
他自忖此女的眼光和手段,自己是拍马难及,因而平日里对其也是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几人闲谈间,十几个年轻小伙片刻不停歇的装货。
不多时,原本堆积如山的木箱逐渐减少,被转移到了船舱里。
看着一切进展顺利,穆连城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凭栏远眺,夜幕下的津门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见此情形,穆连城脸上露出落寞萧瑟的神情。
他自幼家里便遭了灾,老家活不下去,十几岁就来到津门打拼。
凭着一股子闯劲,敢打敢拼的性子,奋斗半生,才创下了这偌大的家业。
如今远走他乡,此生恐怕再无机会重回故土。
穆连城长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消沉,“惠子,再陪我走一走吧。”
美惠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正要开口。
下一秒,刺眼夺目的灯光骤然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精准地聚焦在码头上。
场面顿时凝固。
所有人的动作为之一滞。
这一刻,就连呼吸似乎都停止了。
穆连城瞳孔骤缩,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人影。
与此同时,许思齐和美惠子亦是神情凝重,目光紧盯着远处逐渐接近的身影。
来人正是马奎和史密斯。
瞧着眼前这一幕,史密斯兴奋地耸了耸肩,忍不住吹了个口哨,“哇偶哇偶,瞧瞧我们发现了什么!”
说着,转头看向身旁的马奎,面露钦佩之色:“马,你真是太神奇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在今晚行动的?”
闻言,马奎嘴角微扬,饶有兴致地扫了眼场上呆若木鸡的众人。
“史密斯,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叫做狡兔三窟,”
“聪明的兔子,从来不会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史密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嘎嘎大笑,得意道:“可是再狡猾的猎物,也斗不过英勇瑞智的猎人,不是吗?”
马奎嘴角微微抽动,有心想要纠正他。
这特么叫黑吃黑。
既不英勇,也不怎么瑞智。
守着对方藏宝贝的地方,再让人家带着东西溜了,那才真让人笑掉大牙。
可瞧着史密斯得意洋洋,一脸骄傲自豪的模样,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其实这里面,还真有史密斯的功劳。
前几天,每天晚上都有人偷偷摸摸到水兵仓储的一号码头转运物资。
一只乌蓬小船,每次悄悄搬三两箱过来,放下东西就走。
史密斯觉得有些不对劲,没有盲目行动,而是打电话将此事告知他。
马奎当即就判断出,这是穆连城的试探。
前面的几拨人,是来趟路的,相当于敢死队队员。
抓了意义不大,而且收获也就这么点。
果然,连着几天的后半夜,乌篷船都准时出现在码头边。
直到昨天,乌篷船突然不见了踪影。
马奎就知道,这是正主要出场了,于是通知史密斯率人在此等侯。
果然,就在今晚,一艘大型货轮乘着夜色不期而至。
穆连城也现了身,跟海军陆战队里的内应接头,而后开始将打包好的家当装船。
瞧这早有准备的架势,等明天吴敬中和馀则成反应过来,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不得不说,穆连城时机把握得非常精准。
如今红党代表团还在商券会馆,一旦闹出动静,必定会引来全国的关注。
即便是吴敬中,也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对其下手,反而派馀则成稳住他,准备等风头过了再处理掉。
殊不知你演戏,人家何尝不是在陪你演戏。
穆连城混迹多年也不是白给的,早就练出一双火眼金睛。
敏锐地察觉到事不可为,一面继续虚与委蛇,一面暗中准备,果断选择开溜。
马奎早就防着他这一手。
对穆连城这种嗜钱如命的人来说,是绝对不会抛下钱自己先走的。
不亲眼看着宝贝家当拔锚起航,他是断然不会安心的。
只要盯紧这批东西,就不怕他不上钩。
此刻,数十只功率强劲的探照灯从四面八方射来夺目刺眼的光线,将整个一号码头映照得宛如白昼。
穆连城面色惨白,心如死灰,一脸的难以置信。
今晚他这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没个消停,总觉得象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这种精准的第六感,曾经多次将他从危险中拉了回来。
如今逃离心切,却终究是没能迈过这个坎,栽在最后一步。
虽然他跟吴敬中馀则成打交道的时间多,但对于津门站的高层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尤其是这段时间以来,风头正盛的马队长。
有传言称此人与驻军关系密切,没想到在海军陆战队这边,也这么吃得开。
与此同时,许思齐目光微动,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着眼前之人。
许家是港岛豪族,海外生意往来频繁,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客户和生意合作伙伴都是洋人。
这些人虽然与许家合作,双方各取所需,但前者骨子里对国人的高傲不屑,却是掩饰不住的。
那种盛气凌人的眼神,象是在看一个低等物种。
仿佛连多说一句话,都是一种慷慨的施舍。
对于这种现状,许思齐心中愤慨,却也无力改变。
然而今日所见,却使得他眼前一亮。
要知道,津门海军陆战队的指挥官加西亚,也不过是准将军衔。
那个洋人既然是上校军衔,想来在整个驻津部队里,也是绝对的高层。
然而身旁那个年轻男子,竟然与其并肩而立,言谈之间甚至隐隐以其为主。
这一发现,使得他颇为震惊与好奇,一时间竟然忘记了眼下的窘境。
许思齐身为许家二少爷,即便再怎么不受重视,出门在外还是有几个贴身护卫的。
然而几个保镖看着对面一水的半自动步枪和冲锋枪,皆是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许家花重金供养的心腹,当然不是怕死。
然而这种情况下贸然反击,无异于自取灭亡,连带着也会害了家主。
为首的保镖首领稳住心神,瞧着面不改色的二公子,暗自松了一口气。
以许家的财力,只要不是不死不休的局面,那都有的谈。
说到底,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众人身后的美惠子则是目光闪铄,目光落在黑色中山装的马奎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随即史密斯大手一挥,百馀名海军陆战队士兵迅速缩紧包围圈,持枪围拢上来。
至于那十几个搬货的年轻小伙,见势不妙,早就抱着头老老实实蹲在了地上。
虽说穆老板花了双倍的工钱,雇佣他们过来干活。
但区区几块大洋的酬劳,他们还不至于提着脑袋,去跟拎着枪的大兵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