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中是宦海沉浮里拼杀上岸的政治精英,他很清楚上层的运行逻辑。
孔宋两家是整个牌桌的重要支柱,不到万不得已,委座不会出手掀桌子。
那样大家都没得玩。
这种顶级权贵,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不要说他一个小小的军统少将,就算是戴笠,人家也未必放在眼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方是规则的制定者,其馀人都只是在规则下生存的。
双方根本不在一个维度。
看出他心中所想,马奎微微一笑,决定再添一把火,帮助老吴坚定信心。
当下轻咳一声,低声道:“其实不光是许家,还有史密斯,”
“以及——第七舰队司令官,柯克。”
此话一出,吴敬中心中一惊。
随即猛然抬眼看向马奎,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这个下属。
马奎和史密斯的关系他是知道的,这事又发生在人家地头,掺和一手很正常o
柯克是怎么搅进来的?
史密斯在津门还算是一号人物,可要放在金陵就不够看了。
而身为第七舰队司令官的柯克,则是委员长的座上宾。
作为委员长的高级顾问,是国防部都要慎重对待的大人物。
他的一言一行,在很大程度上代表着美国对于这场战争的态度,足以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参与到这桩生意里面来。
马奎微微一笑,认真解释道,“史密斯的岳父和柯克是西点军校的同窗,关系一直很好,而且——”
顿了顿,在吴敬中疑惑的目光中,接着说道:“其实柯克手头,也并不是很宽裕。”
吴敬中一怔,随即马上反应过来。
自己这是陷入了思维惯性的误区。
柯克虽然是大权在握的高层人物,但要论起捞钱这块,还真比不上史密斯。
史密斯驻守津门,下面的油水还是很丰厚的。
而柯克则不然。
他虽然是国府高层都要慎重对待的大人物,但还真没人敢随便送东西。
送的少了得罪人。
送多了也不行。
柯克身居敏感职位,贵重东西不敢收,恐送礼之人另有所图。
而且外界都以为这位司令官是见识过大世面的人物,寻常物件送过去,唯恐丢人现眼。
因而柯克算是国府这边为数不多,靠个人薪水过日子的高级官员。
虽然跟清贫不沾边,但顶多算是工薪阶层,日子实在不怎么富裕。
而且搞走私生意,与吃空饷和贪墨军需相比,已经算是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捞钱手段了。
一旦这摊生意铺开,后续的海量物资涌进来,仅凭海军陆战队那几辆车根本不够用。
到了别的地界,军方才是最大的地头蛇,所以这种事是肯定绕不开驻军的。
军方这块,已经有了现成的人选。
九十四军副军长,杨文泉。
上次盘尼西林事件砸下去的重金,现在已经是初见成效。
如今的九十四军,已经算是半个自己人。
经过这几次打交道,马奎觉得这老兄为人还算厚道,分成要得不怎么高。
而且只要钱到位,事都给办得漂漂亮亮,一点不含糊。
美军方面有史密斯和柯克,有海军舰队保驾护航,保证了运输渠道的畅通。
驻军这块则是杨文泉。
有这尊大佛在,陆路运输基本不用担心。
而且军队本身就是物资消耗大户,再扒拉扒拉军中的亲朋故旧,散货根本不是问题。
要知道,津门警备司令部下辖就有足足三个军。
但凡是军需药品一类的物资,估计走不出津门城就能被分个七七八八,根本不愁销路。
许家在港岛和东南亚一带有很强的关系网,可以源源不断从生产地搞到粮食,以及岛国需要处理掉的过剩军用物资。
这些东西全都是国内所急需的。
总之,这笔生意完全是一本万利。
至于其中的风险,有各路大佬镇场,基本不用担心翻车的问题。
待马奎把这里面的事情说透,吴敬中也都想明白了。
这也就是自己坐镇军统津门站,把住了站长的位置,否则都不一定能轮得到他入局分得一杯羹。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就算出了事,上面也还有个高的顶着,怕个锤子。
吴敬中心一横,拿定了主意。
“你亲自跑一趟,联系杨文泉,柯克那边最好也去一趟,”
吴敬中目露精光,沉声道:“财帛动人心,红口白牙不管用,白纸黑字才是凭据。”
他到底还是对这些洋人不太放心。
这些人向来是翻脸不认人,眼里只有利益,毫无底线。
马奎肃然领命。
这事非同小可,是一桩史无前例的大宗生意。
不同于盘尼西林事件的一锤子买卖,这是笔细水长流的生意。
而作为负责居中连络沟通的中间人,他在里面也是要占一份的。
作为经手的知情人,他要是不参与分成,其他人也不会放心。
至于这生意能做多久,完全看国府能撑多久。
他心里是一清二楚,拢共也就这两三年的时间,等其他势力眼红想要介入其中,自己这边早就捞得差不多了。
届时把代理权卖出去,转手又能挣一笔。
合作的事老吴已经点了头,这事就算是定了。
眼下还有个麻烦事。
穆连城之所以表现得相当配合,甚至愿意交出其他地方隐匿的财产,也是有条件的。
那个岛国女人已经怀孕,穆连城的要求是放她回国,否则宁愿把藏在其他地方的宝贝永远埋在土里孝敬土地爷。
穆连城这老小子,岂止是狡兔三窟,估计十窟八窟也是有的。
为了表示诚意,他已经交代了其中一处藏匿点,就在穆府老宅的墙根底下。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厮结结实实玩了一手灯下黑,成功骗过了所有人。
看来多少还是存了点重回故土,东山再起的念头。
陆建亦已经带人前往核实,估摸着马上就有回信。
吴敬中也没着急表态,无非是多等一会儿。
徜若穆连城真的还有宝贝,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倒也不是不能放。
要是这老小子玩心眼,也所谓了。
满满一仓库东西,也不枉他花费这么多的心思。
两人喝着茶闲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
老吴的声音依旧平淡,然而马奎却听出了极力压制的兴奋。
应该是陆建亦回来了,而且带回来的多半是好消息。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推开。
看清来人,吴敬中微微一愣。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前面的是馀则成,身后跟着陆建亦。
“则成,你怎么来了?”吴敬中皱眉问道。
因为翠平被劫的事,他特意给馀则成批了半个月的假。
一来可以在家陪陪老婆。
二来,也是让他避避嫌。
沉砚舟差不多快把活干完了,收拾收拾这两天就要回金陵。
这时候馀则成再冒出来,指不定还得再闹出什么乱子。
有关佛龛暴露的事,他主动向戴笠坦白,自己为了调查馀则成和左蓝的过往,曾经私下联系过对方。
而佛龛的回电只是提及馀则成曾在山城时,与左蓝有过一段恋情。
后来左蓝回到延城,转道去了莫斯科,两人就再没有任何联系。
如今左蓝出现在津门代表团中,就是最有力的印证。
如果两人真的有联系,如果馀则成真的有问题,红党绝不会弄出这种安排。
而戴笠只是简单训斥了他几句,并未过分追究。
一来,馀则成若是真的有问题,事就闹大了。
锄奸英雄秒变红党坐探。
这口黑锅戴笠甩都甩不掉,若是被政敌抓住此事攻击,必然还要闹出一番波折。
如今虽然牺牲了佛龛这个高级密派,但也间接证明了馀则成确实没有问题。
而且还揪出两个吃里扒外的内鬼,多少也算有点收获,对上对下也有了交代。
再者,津门站已经找出来两个替罪羊,顺势把盘尼西林这口锅也扣上去,这事也就算结了。
至于最后么,就是一些不方便拿到台面上讲的。
吴敬中也大概猜出了戴笠的心思,无非是马奎的事。
这颗毛人凤花了好一番心思安插在津门站的钉子,却在短时间内倒戈投向自己。
这事干得戴笠很是满意。
郑介民因为盘尼西林一事,被阎老西借题发挥大闹一通,眼下正在蛰伏避风头。
三毛却是趁此时机,不断扩大自己在军统内的势力,对此戴笠十分不满。
但戴笠也有自己的打算,不便在此事对三毛出手。
如今眼见毛人凤吃了瘪,心中自然十分畅快。
吴敬中侥幸过关,赶紧打发馀则成在家待一阵。
至少先把沉砚舟这尊大佛送走再说。
有些事不信邪不行。
现在津门站是再禁不起一点折腾了。
所以这会儿馀则成又出现在这,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站长,我听说穆连城跑了?”馀则成瞪大眼睛问道。
“是要跑,这不是没跑成么,”
吴敬中笑着指了指一旁的马奎,“让马队长给逮了个正着。”
闻言,馀则成瞬间面露颓唐,一脸的挫败。
“唉,我还以为——”
“几天前,晚秋姐还约我下次一起吃晚饭,”
“可是我今天过去,才发现连她也不见了。”
瞧着馀则成一脸为情所伤的模样,几人皆是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