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穆家别墅。
馀则成推开大门,整个人瞬间懵了。
只见客厅里一片狼借,桌椅家具倾复散落一地,仿佛刚被抄过家。
馀则成皱着眉头扫视着凌乱的大厅,正要迈步往里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去,只见陆建亦带着十几名行动队下属大步流星走进别墅大门。
“馀主任。”
看到馀则成,陆建亦微微一怔,随即走上前欠了欠身,恭声打着招呼。
身为心腹,自家队长和馀则成之间的关系,他再清楚不过。
先是陆桥山,现在又是沉砚舟,双方联手默契配合,一个个都给收拾得灰头土脸。
别看馀主任平日里笑眯眯的,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出招也是相当狠辣阴损,就连自己太太都舍得往里砸。
对于这种狠人,陆建亦向来是躬敬有加,能不得罪绝不得罪。
馀则成倒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当下急声问道:“陆队长,穆连城哪去了?!
,,其实他并不怎么关心穆连城。
在他看来,吴敬中已经从此人身上捞得足够多了。
即便穆连城真的溜了,也并不怎么亏。
此刻他脑子里想的,全都是穆晚秋那个无根之萍一样的女孩。
她痛恨这个社会,痛恨这个时代,却只能被浪潮裹挟着,在迷茫中跌跌撞撞不断向前。
她对自己的所谓情根深种,以及或婉转或直接的表白,或许只是为了报答寄人篱下的那份恩情。
毕竟感情一旦掺杂了利益,就变得不再纯粹。
所以即便没有左蓝,馀则成也不会轻易接受这份捉摸不透,仓促到来的感情。
但他是真的心疼这个灵魂都在忧伤的女孩。
她并没有错,只是生错了时代。
陆建亦恭声回答道:“昨晚穆连城在水兵仓储码头装载家当,打算乘船偷渡岛国,被史密斯上校及时发现拦截,”
“现在人和东西,都被扣押在海军陆战队司令部。”
馀则成瞬间愣住,而后马上反应过来。
怪不得前段时间他找穆连城谈的时候,不管自己说什么,这老小子都满口答应,一点不带往下还价的。
原来早就存着溜之大吉的心思。
至于海军陆战队那边,跟马奎家没什么区别,看来人是已经到手了。
“那他的那个侄女呢?有没有看到?!”馀则成急忙问道。
陆建亦缓缓摇头,“没见到,随的只有一个岛国女人,并没有其他人,”
说着,便让手下人把抓到的带着眼镜,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提溜了过来。
“这是穆连城的管家,我们赶来的时候,这人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他或许知道,穆姐人在哪里。”
馀则成目光落在垂头丧气,头发凌乱的管家身上,厉声问道:
“晚秋小姐在哪?!”
管家长苦着脸道:“跑了,都跑了,老爷叫那个日本女人给迷住了,昨晚就偷偷跑了,”
“后来家里佣人也都卷了东西各自跑了,我拦也拦不住,就想去找侄小姐,”
“可房间也是空的,也不知道去哪了。”
馀则成心头微沉,目光掠过院子里的草坪,想起那天背对背坐在毯子上,女孩娇羞红润的脸。
当下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
站长办公室。
一大清早,吴敬中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
他刚进办公室,马奎就赶来汇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昨晚准备跑路的穆连城,被堵在水兵仓储码头,连人带货一点都没跑掉。
他虽然早就知道穆连城的家当放在那里,却一直迟迟没有动手。
一来,那是海军陆战队的地盘,前往交涉若是被对方发现端倪,说不得这批宝贝就得打了水漂。
这群美国佬在津门待久了,别的没学会,人情世故学了个十成十。
一个个鬼精鬼精的,都是识货的主。
万一漏了底,东西进了人家的嘴,就很难再掏出来了。
再者,穆连城家财万贯,虽说这段时间陆续掏出来不少好东西。
但根据他的估计,砸出来的这点玩意儿,还不到其家产的百分之一。
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面。
原本他是打算温水煮青蛙,再圈养一阵,瞧瞧能不能多挤出来二两油。
至于摘汉奸帽子的事,他从来就没想过,只是打哈哈拖延时间罢了。
这种脑满肠肥的铁杆汉奸,他是绝对不会留的。
没想到这老小子滑不溜丢,见势不妙直接开溜。
幸好马奎在海军陆战队那边吃得开,否则说不得真就让这老小子逃了去。
这下好了,水兵仓储那边直接一锅端了,一点没漏出去。
这回算是发了笔惊天大财,估计连委员长知道了都得心动几分。
这厮可不是一般的土财主。
任日伪船商会长这那几年,哪条打津门过的船不得给他上供。
平时更是借助日本人的威势大捞特捞,巧取豪夺无所不为。
苦一苦,骂名他穆会长来担。
至于这份庞大的家产,就由他吴站长代为笑讷了。
想到这里,吴敬中难掩心潮澎湃,激动得不能自已,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
这一幕落在马奎眼里,不由得有些想笑。
老吴平日里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之无关的淡然。
没想到一笔天降横财,多年的养气功夫瞬间打回原形。
其实他倒是很能理解老吴此刻的心情。
昨晚他是亲眼查看过,那整整堆满一间仓库的好玩意儿。
随便打开一个箱子,不是宋代古瓶,就是唐朝三彩。
各种珍奇古玩,绝世孤品,那都是按箱算的。
仅仅是水兵仓储这一处藏宝点,就足够开一个中型博物馆。
以老吴这幅嗜古董如命的性子,真要看到这批货,估计能直接乐抽抽。
跟这些东西相比,黄金美元反被衬托得黯然失色。
当下,马奎老神在在地坐在沙发上,品尝着吴敬中亲手为他沏的热茶。
激动了好一阵,吴敬中这才缓缓平复下躁动不安的情绪,来到沙发前坐下。
满眼欣赏地瞧着眼前能干的下属,不由得心花怒放。
要不是跟毛人凤实在不怎么对付,他现在都想打个电话道声谢。
马奎有点受不了老吴灼热的目光,轻咳一声,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站长,许家的事,还得您拿个主意,”
“许二公子那边,还等着回话。”
闻言,吴敬中缓缓收敛笑意,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马奎所指的是和港岛许家合作,通过海运走私的事。
此次许思齐奉命北上,并非是单纯来搭救穆连城,为的还是他手上那条关系网。
只要打通海军陆战队这边,以后由南边运抵北方的各种物资就有了存储之地,而且不必担心货物的安全问题。
至于陆路运输也不是问题。
还没有人敢对海军陆战队的运输车辆下手。
许思齐是看明白了,穆连城所谓的关系网早已经名存实亡。
这老小子把他蒙在鼓里,竟然是打着空手套白狼的主意。
若非中途出了这档子事,估计还真就让这厮得逞了。
既然原先的合作伙伴不靠谱,许思齐果断改变了目标,将目光放在实力更强的潜在合作伙伴身上。
马奎和史密斯谈笑生风的画面,给许二公子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如此强横的关系网,又岂是穆连城花钱打通的关系可比。
人生在世,捞钱二字。
面对送上门来的生意,马奎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但这种事,还是得跟老吴通个气,让他拿主意。
撇开上级自己吃独食,可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
吴敬中当然明白合作达成意味着什么。
北地广阔的市场,加之许家源源不断运送过来的物资,每天坐在家里等着天上掉钱。
可即便是泼天财富找上门,吴敬中依旧没有轻易答应。
原因很简单。
巨大的风险,也必定伴随着巨大的利益。
一旦这摊生意铺开,后续必定会有其他势力添加进来。
届时未来的走向,就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
而且有了港岛许家和海军陆战队的参与,注定不会是小打小闹,而是涉及北地数省的庞大生意网。
借助职务之便捞钱没什么,这事国府上下各级官员都在于。
真要揪着这个不放,整个官场就得为之一空。
对此,戴老板和委座不是不知情。
然而大环境如此,上面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捞得不是太过分,也就由着下面去了。
以前捞的不多,胜在安全。
这笔生意虽然是一本万利,但风险也是相当大的。
沉默良久,吴敬中苦笑一声,伸出手指点了点他,“你呀你,可真是会给我找麻烦。”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这年头只有搂进兜里的钱,才是最大的底气。
听着这口风,马奎心里也有了底。
“站长,我是这么想的,”
马奎理了理思绪,开始认真分析起来,“您说说,这年头钱还能叫钱嘛,那就是纸呀,”
“只有黄金美元,才能站得稳,敲得响,”
“现在国府上下各级官员拼命敛财,大家图什么呀,不就是为了过几天好日子嘛,”
“再说咱们挣的这点钱,起孔宋两家捞的东,算得了什么。”
闻言,吴敬中目光一阵闪铄,双目微眯沉默不语。
似乎正在权衡着其中的利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