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
下了班的馀则成,提着一个深色的小皮箱走进院门。
他的步速并不算快,肩膀向提着东西的一侧微微倾斜,显然是箱子里的东西不轻。
刚一进,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院,在墙角的砖墙底下热朝天地忙碌着o
左手一块青砖,右手的泥瓦刀从灰桶里挑起搅拌好的泥浆,熟练地往青砖上一抹。
接着再往身前的矮台上一砌,而后轻车熟路地在青砖表面上均匀地敲上一遍,一块青砖就砌好了。
翠平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弯腰正要再捡青砖,馀光瞥见身后直愣愣站着的馀则成,连忙搁下手里的活计。
“什么时候回来的,老爷们路跟猫一样,一点声没有。”
翠平撇了撇嘴,走过来伸手要接过他手里的皮箱,这才注意到自己满手的泥,又讪笑着把手缩了回去。
“饿了吧,先不垒了,给你做饭去。”
瞧着她的花脸,馀则成皱眉道:“不是有个鸡窝吗,怎么又垒?”
翠平打了盆水,一边搓洗着手里的泥浆,一边回答道:
“这不是楼下的周会计搬走了,院里就咱们一家,这么大的空地方,闲着也是闲着,心“再养只,撒欢在院子里跑,以后不出门买,每天都能吃上鸡蛋。”
瞧着翠平脸上洋溢着满是期待的幸福笑容,馀则成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多说什么。
自从回来以后,翠平就象是换了一个人。
很少再跟他吵架,不再动不动就嚷嚷着要回山里打游击,性子也收敛了不少。
如今邱掌柜离开,新的连络点还没建起来,翠平回去的事也只能暂时搁置。
不多时,翠平洗完手,起身泼掉盆里的脏水。
一回头,却见馀则成依旧直愣愣地戳在原地。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翠平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句,忽然象是想起什么,看了他一眼,随即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我是不是又犯错误了?”
“错误?”
馀则成一愣,“什么错误?”
翠平伸手一指墙角搭了一半的鸡窝,不确定地问道:“垒鸡窝,不算犯错误?”
“我看来了几个人,包小包把周会计的东西都清走了,以为他不会搬回来了。”
确实不会再回来了。
不出意外的话,估计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馀则成没提周会计的事,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垒鸡窝算什么错,只要不眈误陪站长太太打麻将,想垒多少都——”
见翠平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他果断改变话题,“麻将上的字认得怎么样了?”
“新学了几个,也没太记住,明天打麻将再认认,应该就差不多了。“
说着,翠平伸手接过馀则成手里的皮箱,后者嘴角一挑,果断松了手。
翠平只觉得手里一沉,五指发力,顺势牢牢抓住小皮箱。
“什么东西,这么沉?”
说着好奇地就要打开箱子,却被馀则成拦住。
“回去再看。”
瞧着馀则成神秘兮兮的样子,翠平也来了精神,赶忙拉着他进了屋。
“到底什么东西,还东躲西藏的。”
翠平撇了撇嘴,把小皮箱放在桌子,扣开扣带,顺势打开箱子。
只一眼,顿时呆在原地。
只见不大的小皮箱里,整整齐齐叠满了金灿灿的金条,晃得她睁不开眼睛。
“我的老天爷!”
“这么多金子!”
翠平双眼瞪圆,被震惊地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金条她不是没见过。
上回那个警察局长为了赔礼道歉,让人送来的就有不少。
但眼前近百根金条码放一处,视觉上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力,远非上次那一二十根能比的。
深吸一口气,翠平颤颤巍巍合上小皮箱,转头看向一旁沙发上笑眯眯的馀则成。
“这么多,哪弄来的?”
馀则成微微一笑,“马奎送的。”
他还真没骗翠平,这批金条的确是马奎出的。
穆家老宅里搜出来的东西,吴敬中一点没留,大手一挥直接给了他们两个。
原本他只是打算随便拿一点,意思意思就行了。
毕竟抓穆连城,都是马奎出的力。
自己没能稳住这老滑头,反倒被人家摆了一道,实在是不好意思分帐。
然而马队长太够意思,非说他出卖色相不容易,不拿就不是兄弟。
盛情难却。
没办法,最后他也只得勉为其难挑了金条。
至于剩下的古董,都留给了马奎。
人情往来就是这样,有来才有往。
他并非不知道那堆瓷瓶瓷罐的珍贵,即便不懂行也能瞧出来是好东西。
其中有几件品相不凡的,里面任意一个,估计就能换这箱金条。
但人家有言在先,东西双方平分。
自己要是真的顺势平分,那就是真拎不清了。
索性认下这箱黄金,其他的都给了马奎,既承了这份情,也算做了个顺水人情。
双方皆大欢喜。
其实对馀则成来说,这箱金条还是更加实用一些。
组织一直缺少经费采购物资,有了这箱黄金,连带着以前积攒下来的金条,交上去也能稍微解决一些燃眉之急。
“马大哥,他给你送金条干什么?“
翠平不解地问道。
馀则成想了想,略微整理了一下措辞,换成她能听懂的话。
“就是——就是做意帮站长挣了钱,站长给的分成。”
要是搁在以前,翠平这会儿八成已经在指责他收金收银不务正业,不操心组织的工作c
然而这会儿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收好金条,提着小皮箱往外走。
馀则成被她这奇怪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连忙站起身来。
“翠平,你、你干什么去?“
“藏金条啊,”
翠平回答得理直气壮,“这么多金子放家里准招贼,门口的鸡窝正好派上用场,“
“等这个新鸡窝垒起来,以后再有金条,也不愁没地方放了。”
馀则成一愣。
自从认识了翠平,他才知道,鸡窝原来还有这样的用处。
不过以后走私生意铺开了,两个鸡窝也不一定够用。
到时候还得接着垒。
院子不一定够——
不对,自己怎么也被带沟里去了。
馀则成猛然回过神来,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抿了抿唇,神情复杂地看着翠平,“翠平,我觉得,你这次回来以后,”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反正跟以前有点、有点不太样了。”
闻言,翠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低着头道:“我就是觉着,你忙了一天回来,我不该再给你添乱,“
“组织上派我来,是帮助你好好工作的,“
说着,翠平的声音越来越低,“要不是我,邱掌柜也不会被敌人抓住。”
馀则成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虽然自己从来没跟她说过邱掌柜被敌人抓住的事,但翠平每天去站长家里打麻将,牌桌上总能听到点消息。
原来翠平是因为这个心怀愧意,以为是自己连累了邱掌柜。
当下,馀则成神情一肃,正色道:“翠平,这事跟你没什么关系,就算没有你,沉砚舟也是要查我的,“
“邱掌柜早点暴露,对其他同志来说也不全是坏事,”
“要是敌人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悄悄盯住邱掌柜,会给组织造成更大的损失。”
“真的吗?”翠平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透出一丝希冀。
馀则成欣然一笑,“当然是真的。”
即便没有因为翠平的事频繁去药店,自己跟左蓝的事迟早也会爆出来。
届时,所有他平时常去的地点,接触到的人,都会成为敌人怀疑监视的目标。
“我们抓住了一个潜伏在延城的特务,用这个人把邱掌柜换回去了。”
“太好了!”翠萍激动地兴奋大叫。
这些日子,她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瞧着馀则成每天下了班,满脸疲惫的回到家,心里的苦闷也不知道该跟谁倾诉,只能憋在心里。
如今骤然听闻邱掌柜平安无事,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她本就是直来直去的直爽性子,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是以这段时间过得尤为煎熬。
此刻,翠平的神情肉眼可见变得轻松起来,馀则成也舒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疲于应付沉砚舟,他也无暇关注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同志。
尤其是翠平被劫以后,性情大变。
他还以为是她心理受到创伤,也不敢轻易揭开伤疤,唯恐勾起那些不好的回忆。
殊不知翠平是山里打出来的女战士,平时什么场面没见过,哪里会被几个土匪吓到。
如今心结已经解开,翠平又恢复了往日的爽朗模样。
“我先去垒鸡窝,晚饭晚点再做,“
翠平一面絮絮叨叨,一面挽起袖子往外走去,“一根金条能换好几条大枪呢,这么多金子,足够把几个县大队,几百口子人手里的家伙都换一遍,还能有不少富馀,”
“枪炮,还有军装被服药品,”
“队伍上啥都缺,这箱金子可得藏严实了。”
馀则成苦笑一声。
得,搬回来一箱金子,晚饭估计还得接着喝稀饭啃咸菜。
与此同时。
此刻的马奎家中,气氛截然不同。
周根娣看到马奎带回来一堆东西,瞬间面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