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根娣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女人。
虽然骨子里带着点上沪太太的优越感,但还是有股机灵劲的,也见过不少世面。
马奎带回来的这堆瓶瓶罐罐,随便哪一件,瞧着都比上回在上沪买来送站长的那柄玉如意更值钱。
要知道当初为了买那柄玉如意,马奎把兜都掏干了,她还贴了不少私房钱进去,事后没少埋怨他乱花钱。
平时跟站长太太打麻将,牌桌上也能听到些小道消息,知道自己男人跟着站长做事,没少拿好处。
如今突然往回拿不少好东西,却着实给她吓得不轻,还以为自己老公犯了什么事
她很清楚,不同于上次何令云赔礼道歉的补偿,吴敬中的东西可不是这么好拿的。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她也是读过几天书的。
见她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马奎觉得有些好笑,仰面躺在沙发上,双目微闭,淡淡地说道:“放心吧,这不是买命钱,”
“再说我的命,也不是这点东西也就买得下的。”
“呸呸呸,不许胡说八道。”
周根娣轻啐一口,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收起来放好,这才好奇地问道:“老公,站长为什么要给你这么多宝贝?”
“他那个人,好贪的咯。”
闻言,马奎嘴角微微上扬,打趣道:“行啊,还真是跟大长官太太待久了,长见识了,”
“连站长贪不贪,你都知道了。”
周根娣面色微红,捋了捋裙摆,挨着他坐下来。
“其实我也不太懂,都是跟那些长官太太聊天听来的,”
“梅姐说站长其实没捞多少,还说保安旅的田旅长,家当比战区司令都要多,真的假的?”
“你觉得呢?”马奎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
想了想,小少妇拧着秀眉,一脸认真回答道:“应该是有的吧,反正田太太穿金戴银,浑身上下珠光宝气,”
“每回到军属会玩,就数她打扮得最显眼。”
“恩?”
马奎略微坐侧了侧身子,伸手一勾揽住纤腰,语气莫名道:“怎么,羡慕了?”
不算他前面捞的钱,单是这回从穆连城家里搞到的这些个古董。
从里面随便挑一件,就足够小少妇打一件纯金的旗袍,还有富馀再配一身首饰。
然而却见小少妇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连连摇头,“土得掉渣,一点都不好看,”
“什么衣服配什么包包首饰,都是有讲究的,“
“哪有把珠宝饰全都挂在身上的,就象是、象是——”
周根娣抿着唇,努力思考着措辞。
“的博物馆?”
“对对对!”
小少妇惊喜连连,眼神里满满的都是崇拜:“老公,你真厉害!“
很形象的好不好,田旅长太太就是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有钱。
两人依偎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嗅着熟悉的气息,周根娣只觉得一阵没来由的心安。
她对现在的生活相当满意。
老公长相俊气,温柔体贴又顾家。
时不时还能往家里弄钱回来,根本不需要自己操心柴米油盐的生活。
偶尔下厨做顿饭,对方也不扫兴,总会全都吃完。
其实自己的那点厨艺水平,她自己还能不知道么。
平时跟其他太太聊天的时候,人家都羡慕她羡慕得紧呢。
不可否认的是,绝大部分爱情都源于见色起意。
对方的出众样貌,是吸引她的重要原因。
然而当初新婚燕尔,马奎便抛下她,独自前往山城打拼,一走就是几年。
电话很少打,更不要提写信。
每次看到出双入对的恋人,心中总是异常失落。
夜深人静之时,她偶尔也会觉得寂寞。
但想起两人甜蜜的过往,又觉得等待是值得的。
有了动力,接着苦巴巴地熬日子。
突然某天,鬼子宣布投降,举国欢庆。
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也如同小说戏文里凯旋归来的英雄一般,来迎接自己。
自己摇身一变成了中校夫人,老公则是被委以重任,深得上级信任。
而且她惊喜地发现,老公也不再象之前一样粗鲁毫无情趣,整个人变得温柔体贴。
恍惚间,似乎重回恋爱的甜蜜日子。
一切都好象是做梦一样,显得是那么的不真实。
她时常觉得自己幸运,感慨能遇到这样完美的另一半,更加庆幸自己的坚守。
那些军官太太们,尽管表面风光,其实过得并不如意。
事业有成,又有钱的,大都是人到中年大腹便便,终日忙着交际应酬不怎么顾家,有的还养着外宅。
小白脸倒是温柔体贴,却是兜比脸都干净,甜言蜜语一箩筐,又不能当饭吃。
还有的太太私下里偷偷养着小白脸,权当是无聊消遣,逗逗闷子。
她也见过其中的几个,有些胆大的太太会把人带着一块去俱乐部打牌跳舞。
却也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被驯得如同宠物一样听话,没有一点男子气慨。
周根娣对此颇为嫌恶。
此后就很少去俱乐部玩,拉着梅姐和翠平去军属会,或者站长家打牌。
闲聊几句,小少妇双颊绯红拍开他作怪的大手。
“老公,这些东西,还有以前的那些金条,要不要都放进银行里存起来,“
“放在家,万招了贼怎么办?”
原本马奎正闭着眼睛享受着温香软玉,时不时揩点油,享受着夫妻之间的小情趣。
听到这话,瞬间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
贼还真算不了什么,放开手脚拿又能拿多少。
银行那比强盗还可怕,打劫不用刀,就能让人倾家荡产。
他和老吴再能捞,也比不上委员长捞钱的速度。
如今法币是一天三贬值。
早上还能吃碗面。
还是那么多钱。
到了晚上,买根油条都不一定够。
自己好不容易攒下来的这点家当,怎么也不能都捐献给委员长。
而且不光是现钞金条,古董字画也不行。
万一哪天银行翻脸,直接把东西没收,哭都没地方哭去。
国府的德性,他再了解不过,什么没下限的操作都能干得出来。
老吴搜罗来的东西,可全都在家里囤着呢。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跟在老江湖后面准没错。
不过这回穆连城的家当着实有点多,满满一仓库的大木箱。
真要全都拉回去,估计能把老吴家给淹了。
如今这批货还跟穆连城一块,待在海军陆战队基地里。
提起穆连城,马奎忽然想起来,这老小子的藏宝地点,可不止一处。
如今穆府这边有了收获,老吴大概率会抬手放过那个岛国女人,换得穆连城交代其他藏宝地点。
这事老吴肯定不放心交给别人来干,除了自己和馀则成,不可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而馀则成又要连络各方,操持刚支起来的生意摊子,根本走不开。
自己正好分管着行动,估计这事八成还得是他走上一趟。
周根娣见他皱着眉头半天不说话,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怯生生地问道:“老公,我、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马奎回过神来,见她神色有些不安,笑着捏了捏她的嫩脸。
“没有,只是想到了一些别的事,”
随即笑容一敛,神情肃然地叮嘱道:“家里的所有值钱东西,全都放好别动,”
“最近可能要出趟远门,一切等我回来再处理,”
“家里我会安排人盯着,安全方面不必担。”
港岛那边有的是外国银行,暂时存在那里还是安全的。
这回正好跟着许思齐一块去瞧瞧,顺便摸摸这位许家二少的底。
小少妇愣愣地点了点头,“哦,我晓得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娇呼。
马奎扛起少妇,大步流星向卧室。
马上要出远门了,该交的功课,还是要提前交的。
“嘭!”
房门被脚尖带上。
片刻后,通过门缝传出阵阵微不可察的靡靡之音。
个中景色,不足为外人道也。
翌日。
马奎带人登上了开往上沪的货轮。
不出他所料。
既然东西到手,信息得到证实,老吴也守约放了那个岛国女人。
穆连城也痛快地交代了位于上沪的另一处财产藏匿点。
为避免夜长梦多,老吴当机立断,让他带人直奔上沪,起底这处藏匿点。
船自然是许家的。
许思齐本人也在船上。
如今大家已经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史密斯自然是好吃好喝尽心招待。
以至于短短的两天时间,许家二少整个人看起来都圆润了几分。
原本货船原本就是顺道来接穆连城的,如今也不算走空,穆连城的那点家当此刻都在船上。
然而最终的目的地却不是原先的岛国,而是粤省。
老吴的小舅子,正在那边操持经营着穆连城投献的那家酒厂。
上沪的事解决以后,再把这批东西交到他手里,这趟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甲板上,马奎倚靠在栏杆上,嗅着略带咸腥味的海风,整个人异常放松。
自从他到任津门,每一天都过得异常疲惫。
这段时间,大脑无时无刻不在高负荷运转。
没办法,津门站内卷太严重。
你不收拾人,就只能挨收拾。
搞得他这条原本打算躺平到底的咸鱼,也不得不被动奋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