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算是看明白了,军统这摊池子,水是又深又浑。
只有彻底无用被边缘化的废人,才能安心躺平不被人打扰。
可即便如此,也得留心被沉砚舟这种缺德冒烟的玩意儿拉过去顶缸背锅
周亚夫就是最好的例子。
一个不起眼的小会计,愣是被沉砚舟塑造成潜伏在军统内部的内鬼。
口供里被描绘成疯狂窥探隐私,窃取情报,联合他人栽赃陷害,出卖同僚的小人。
即便没有自己暗中帮忙,估计这口锅也得是周亚夫来背。
沉砚舟是昨天出发的,这会儿人已经在回金陵的路上了。
临行前吴敬中把清剿漕帮的战利品也都打包好,由沉砚舟带回去呈报戴老板。
毕竟按照口供里的说法,雷震封是这一系列事件的参与者之一,其名下的财产,自然就是赃物。
老吴刚被穆连城的宝贝喂了个饱,自然不会见钱眼开到这种地步,犯不着去撩戴笠的虎须。
同时被打包的,还有盛乡和周亚夫。
他估摸着,这俩货估计大概率是看不到金陵站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头看去,只见许思齐脸上挂着笑容,缓缓走过来。
马奎挑了挑眉,“许公子也有兴趣欣赏海景?”
这种船运家族的公子,海景应该早就看腻了才对。
闻言,许思齐一怔,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抿了抿唇,尤豫半晌,这才低声道:“马队长,我有个问题,不知道方不方便问?”
“但讲无妨。”
“我很好奇,你们为什么会相信穆连城的话?”
许思齐蹙起眉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如果穆连城提供的是假地址,或者—”
“或者根本就不存在这批东,你们该怎么办?”
见惯了生意场中的尔虞我诈,他完全不能理解马奎的这种行为逻辑。
还没看到那些东西的影子,甚至人还在津门没出发,就把那个岛国女人给放掉了。
如果穆连城出尔反尔,或者有意欺瞒,岂不是要白吃这个亏。
马奎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西装毕挺的贵公子,微微一笑,淡淡地回答道:“你多虑了,他没有这个胆子。”
见他依旧是一脸迷茫的神情,目光中透着些许清澈,马奎不由得心生感慨。
这种斗争水平,丢到津门站,估计活不过一集。
当下耐着性子,认真地给这位年轻的合伙人上了一课。
“岛国虽然隔着茫茫海,没有军统分站,但却并是什么不能踏的禁地,”
“只要是人能到的地方,总会有办法的,特别是对于军统而言,,马奎眼底闪过一丝莫名之色,“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要说现在去干掉天蝗,那有点强人所难。
但目标只是一个怀了孕的女人,对军统而言,没有任何难度可言。
只要不是钻进原始森林隐居后半生,军统总能有办法把人找出来,然后带到穆连城跟前解决掉。
而且对于马奎而言,这件事的难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毕竟如今的合作伙伴里,就有第七舰队司令官柯克,拜托他在岛国找个把人,是件轻而易举的小事。
感受到马奎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许思齐心中一惊。
随即马上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陷入了思维惯性的误区。
他并不傻,相反还很机灵聪敏。
这事的关键就在于,军统的专长并不是做生意。
作为强势情报机关,动辄取人性命。
商业竞争说破大天,也就是给竞争对手捣乱,或者派人刺探消息。
而军统拥有的实力,可以让它无需遵守这些死板的规则。
直接对目标下手,斩草除根。
同理,既然能放掉那个女人,也可以随时把人再抓回来。
很显然,穆连城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所以才会痛快交代一切。
直到此刻,许思齐这才发觉自己隐约冒出来的那个念头是多么可笑。
当下,他一脸敬服,目光灼灼地看向马奎。
有如此手段,难怪那些向来慕强的洋人会待其如友,平等相交,甚至甘愿为之所驱使o
马奎被他这莫名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轻咳两声,双手插兜转身离去。
马奎不知道的是,此刻许二公子正在疯狂脑补一出大戏。
否则一定会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再次毫不留情地击碎其幻想。
“傻孩子,这些洋人之所以能为我所用,不过是利益使然罢了。”
几天后,货船顺利到达上沪。
马奎先行一步,带着下属去饭店落脚。
许思齐则是需要留下来打点生意。
毕竟货船上还有其他人的货需要卸,许家在上沪的分公司也需要过去转一转,了解经营情况。
双方在码头约定时间,便各自离去。
此行马奎带上了陆建亦和何涛,以及行动队的十几名下属。
陈安则被留在站里,负责护卫住所的安全。
这年头世道乱,不缺走投无路,穷凶极恶之辈。
小少妇一个人在家守着那么大笔钱,安全是个很大的问题。
真要出了什么事,没地方后悔去。
因此临行前,他特意安排陈安带人全天在住所周围警戒。
离开码头,马奎带着下属轻车熟路直奔礼查饭店。
上回他带着小少妇住的就是这地方,条件还不错。
路径依赖,这回他也懒得再换。
老吴有言在先,此行花销全部由站里报销经费,马奎当然不会委屈自己。
自己独居一间。
至于下面的兄弟,也是同样的标准,带着大家享受了一把豪华饭店。
作为当下远东设备最现代化的豪华饭店之一,礼查饭店24小时供应热水,每间客房都有一部电话,并且还配备了电梯。
这套配置在见识过后世星级酒店的马奎看来,只能算是稀松平常。
然而一众下属却是啧啧称奇,仿佛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好奇地瞪大了眼睛四处打量o
唯有已经来过一次的陆建亦和何涛表现得稍微好了些,却也没强到哪去。
虽然表面强作镇定,然而四处乱瞟的眼神还是出卖了自己,暴露出内心的兴奋。
看得马奎不由得好笑,心底倏地闪过一丝莫名的酸涩。
在外人看来,手下这些人都是些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的狗特务。
但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一群二十郎当岁的毛头小伙。
第一次坐电梯也会大呼小叫,第一次看江景也会忽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
至少在此时此刻,没有狗特务,只有一群处在历史的十字路口,对未来一片茫然的年轻人罢了。
如同馀则成那样,当初添加军统以为就是抗日,就是革命。
实则只能是沦为统治阶层摄取利益的牺牲品。
只要良心未泯,面对如此黑暗,总有幡然悔悟的那一天。
但时间不会给所有人充裕的时间,相当一部分人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在行动队成立之初,开始招募人手之时,他之所以再三强调,要尽量从各处选拔初出茅庐的学生,而非职场精英,也正是这个原因。
手上不干净的老人,就算再能干,他用着心里也膈应。
如今行动队在他的统领下,虽然做不到对面一样纪律严明,但已经算是国府里不多见的纯洁队伍。
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他才会时不时打着各种由头给下面发放各种补贴津贴。
理想要有,饭也要吃。
至少不能让下面人饿着肚子跟着你喊口号,这才是合格的上级。
抓点汉奸走狗,整治整治恶人坏蛋,这样的行动队就挺不错。
以两人如今的关系,老吴也不会过于逼迫自己。
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对方多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趟上沪之行,任务基本上没什么难度,可以算作是游玩之旅。
因此,他对下面人也适当放宽了要求。
晚餐时分,餐桌上摆满了托斯卡纳大餐,以及各种名贵红酒。
马奎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一众下属狼吞虎咽,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不多时,餐盘已经被扫空大半。
马奎叫来侍者,示意按照这个标准再上两套。
闻言,侍者嘴角一抽,有心提醒眼前这位豪爽的大客户,礼查饭店自开店以来,就从来没这么上过。
然而面对订了十来套最高档豪华套房的财神爷,大堂经理早已经是喜笑颜开,千叮宁万嘱瞩咐,务必把人伺候好。
毕竟在眼下这种时候,还能这么大把撒钱的大客户,真是不多见。
至于那些条条框框,也是针对普通客户的,在马队长这种高档客户跟前,所谓的原则也是可以适当地灵活调整一下下的。
“谁点的主食,”
马奎挥手止住侍者端上来的饺子,转头看向一众正在埋头苦吃的下属,正色道:“陋习马上改掉,吃龙虾一样能吃饱。”
侍者正要离去,却又被他叫住,指了指桌上剩馀不多的鱼子酱。
“再来一罐,”
说着,竖起一根手指。
“—人一罐。”
侍者一愣,面露难色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大堂经理。
只见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经理,此刻脸都快笑烂了。
这顿豪华晚餐持续到深夜,众人才扶着胀鼓鼓的肚子各自回了房间。
马奎虽然没吃多少,却是心满意足。
上辈子没能实现的梦想,竞然歪打正着,在这里以一种极为诡异的方式达成。
马奎心满意足,安然入眠。
睡梦中,似乎隐约听到一阵整齐划一的声音,在轻声呼唤着自己。
“马总好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