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府这边,那就是纯比烂。
友军有难,不动如山,都是常规操作。
真要落了难,遇上同一派系的还好,要是点背碰上死对头。
别说拉兄弟一把,不踹两脚,背后捅刀子就不错了。
他本就是毛人凤的侍卫长,在外界看来,是毛人凤的铁杆心腹。
而陈明泽作为唐纵同乡,天然站在浙州一系的对立面。
这种情况下,马奎完成了任务,还能主动出手帮助金陵站摆脱困境。
这事要不是陈明泽自己亲身经历,打死他都不会相信。
这种厚道人,在国府这边已经近乎绝种。
感受到陈明泽的热情洋溢,发自内心的感激,马奎却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
当初他决定帮忙,动机也并不单纯。
毕竟他不是原身,没有死心塌地效忠毛人凤的觉悟。
当时随手为之,也是想着多个朋友多条路。
然而君子论迹不论心。
不论如何,金陵站解围确实有他的一份功劳。
旧事叙完,进入正题。
“陈哥,你怎么突然辞了金陵的差事,跑这来当警局局长了?”马奎不解地问道。
有唐纵的面子在,就算再怎么不对付,毛人凤也不敢动他。
陈明泽无奈道:“金陵那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马上就要还都了,一板砖拍倒三个,俩都是将官,”
“浅王八多,一天天狗屁倒灶的事不少,”
“与其哪天让人挤兑,还不如我自己识相点,主动请辞。”
马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倒是实话。
唐纵的面子在那摆着,戴笠是肯定不会动陈明泽,但架不住下面人有想法。
尤其是三毛,如今趁着郑介民蛰伏,大肆安插亲信,排除异己。
陈明泽坐在金陵站这个位置,迟早是三毛的眼中钉。
到时来个借刀杀人,丢过来个得罪人的差事,不论干还是不于,都落得一身的不是,与其被人穿小鞋,不如果断辞职。
正想着,却见陈明泽表情带着几分神秘,低声说道:“唐次长之所以调我来上沪,还有一个原因,是让我看住一个人。”
马奎一愣,“谁?”
“周佛海。”陈明泽字句,神情肃然。
此话一出,他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这里面的事,并不算太复杂。
当初周佛海瞧出鬼子日薄西山,便悄悄搭上了军统的线,打算给自己留条后路。
此后便一直与军统保持着联系。
陈明泽的金陵站就是周佛海帮忙找的地方,这才在金陵站稳了脚跟。
馀则成赶赴金陵锄奸,走的也是周佛海的门路。
要不是他亲自出面做保,馀则成也不可能顺利进入伪政保总署。
可以这么说,周佛海是有功的。
但同时,他也是个有名的大汉奸,先后担任汪伪政府财政部长、行政院院长等职务。
抗战胜利后,国民要求惩办汉奸的怒潮席卷全国。
与此同时,国府内的不少有识之士也推波助澜,要求对周佛海等卖国巨奸严惩不贷。
因此,即便此人功劳再大,总统府那位也不便触犯众怒。
而戴笠更是欲将其除之而后快。
根据陈明泽所说,仅在金陵关押期间,周佛海前后曾遭遇四次暗杀。
最惊险的一次,周佛海端着被投毒的饭食,已经送到了嘴边。
千钧一发之际,暗处的守卫察觉到不对,及时出手阻止。
否则这会儿周佛海坟头草都已经长起来了。
估摸着这厮手里掌握着大量对戴笠不利的黑材料,因此才会被后者如此忌惮,千方百计也要灭口。
而唐纵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问题,便把人要了过来,关到上沪的提篮桥监狱。
适逢陈明泽备受排挤,有意脱离军统。
于是在唐纵的安排下,辞去金陵站站长之职,调任上沪警局局长。
陈大局长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看着周佛海,别被人给不明不白的弄死。
“他交代了吗?”马奎问道。
陈明泽摇了摇头。
马奎心中了然。
这种能在各方势力之间混得如鱼得水的人精,自然不是简单人物。
周佛海比谁都清楚。
现在有人拼了命弄死他,也有人竭力要保他,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手里那点东西。
一旦没了利用价值,只能沦为无人关注,随手可灭的牺牲品。
因此周佛海一直缄口不言。
其实根据马奎的猜测,唐纵未必是一定要弄到戴笠的黑料。
多半还是做做样子,引起戴笠的忌惮,使其投鼠忌器。
有时候捏着黑料引而不发,效果反倒比爆出黑料更佳。
只要周佛海命够硬,估摸着能扛到解放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马奎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提点老陈两句。
“唐次长最近,有没有派来提审周佛海?”
陈明泽一愣,“没有,只是在电话里问过他的身体状况。”
马奎微微一笑,意有所指道:“现在周佛海最大的价值,就是活着,”
“只有喘气的周佛海,才能让戴局长忌惮,“
“至于是否真的能审出来干货,唐次长应该不是很在意。”
此话一出,陈明泽瞬间全明白了。
难怪唐纵从头到尾,都没有做任何指示,只是要他务必看管好周佛海,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想到这里,陈明泽也有些动容。
这位马老弟,还是一如既往的厚道,也只有他才会不厌其烦,真心实意为自己指点迷津了。
官场上的事向来如此。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尤其是唐纵这种身居高位之人,即使是下面的亲信,他也不会给人留下口实。
自己要真是傻了吧唧地隔三差五提审周佛海,万一把人弄出个好歹来,反倒里外不是人。
当下郑重其事道:“老弟,谢了,要不是你这两句话点醒我,我这脑子指不定要干出什么糊涂事。”
马奎微微一笑,“朋友之间不讲这个。”
他现在愈发觉得老陈选择脱离军统,是个瑞智得不能再瑞智的决定。
但凡跟军统沾边的事,没点心眼是真心玩不转,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掉沟里。
陈明泽一拍手掌,接着大手一挥:“晚上也别回去了,咱哥俩一醉方休,不醉不归!”
说着,起身拉着他,就要出门找地方开喝。
弄得马奎哭笑不得,连忙劝住他。
“酒改天再喝,兄弟这回过来,是有事找您帮忙来了。”
陈明泽一怔,随即猛地一拍脑门。
马奎在津门站任职,大老远跑到上沪来,肯定不是为了找自己喝酒来的。
“你瞧我这脑子,来坐坐坐,有什么事只管言语,”
“别的地不好说,上沪这一亩三分地,老哥我还是能说了算的。”
两人重新落座,马奎把事讲了一遍。
陈明泽初到任上,对下面的情况并不了解,当即叫来下面一个本地探长,把事情交代了下去。
“刘探长,这位先生是我的朋友,他的话就是我的命令,”
“不管什么指示,直接照办不必请示,明白吗?”
能混到这个位置的,无一不是人精。
听闻这位新上任的局长大人颇有来头,背景很硬,因此他早早就主动倒过去表了忠心。
能让局长大人如此对待的,必定是大人物没跑了。
当下,头脑灵活的刘探长马上就领会到了局长大人的指示精神,神情肃然敬礼。
“卑职遵命!”
马奎笑着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刘探长了。”
“您客气了。”
探长大人笑得异常恭顺,全然没有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威严姿态。
德胜茶楼。
厅里,一名精神矍铄,身材消瘦的老者端坐上首位置。
下方侧坐上,许思齐恭躬敬敬地坐在座位上,道明来意,恳请老者出手调停。
其貌不扬的老者正是顾渚轩。
位列青帮【悟】字辈,与杜月笙平辈论交。
张啸林死后,上沪三大亨名存实亡,此人是公认最有实力有名望的继任者。
了解清楚事情的原委,顾渚轩蹙起眉头,沉默不语。
当年抗战之时,为了保卫上沪,他联合闸北商界,组织创建闸北保卫团,并出任副团长。
组织保卫团配合十九路军,抵抗来犯的日军,救济灾民和伤员。
许家的货运公司也利用旗下的货运船只为前线运送补给。
两家的渊源就是这样结下的。
这份人情他一直记在心里,现在人家找上门,按理说怎么也得帮一把。
但这事有点难办。
这个唐嘉鹏,原先曾拜在自己门下。
因其机敏过人,敢打敢拼,逐渐崭露头角,被他委以重任,他还做主,把堂妹嫁给唐嘉鹏,以示看重笼络。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发现此人品行不端,心狠手辣,做事很不讲规矩。
虽然青帮良莠不齐,很多大佬包括他自己,白手起家的经历都不怎么光彩。
但成势以后,早就收敛很多。
没人愿意顶着地痞流氓的名头混一辈子。
随着年岁渐长,总还是要图个好名声的。
然而此人屡教不艺,自行其是。
双方遂分贵扬镳。
而后此人哲换门庭,拜入黄金荣门下。
这一招阴险至极。
破接把两人从原先的师徒关系,拉到了一个辈分。
顾渚轩很清楚,自己自立门户发展到今天,丑就使得黄金荣心怀不满。
面对唐嘉鹏主动拜入门下,黄金荣欣然接纳,为的就是要他难堪。
这也正是顾渚轩的为难之处。
外界皆以为黄金荣是自己昔日之师,唐嘉鹏又曾是自己爱徒,他出手调停是手到擒来的事。
殊不知这事找上他,才更加难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