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
顾渚轩看向正襟危坐的许思齐,缓缓开口道:“你父亲与我有旧,按理来说,这个忙我是肯定要帮的,“
说着,顾渚轩轻叹一声。
见此情形,许思齐心中不禁一沉。
”黄金荣和唐嘉鹏师徒,的确与我有旧不假,但这里面的事有些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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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你可能知道,但有些事你是不知道的,“
”这事由我出面,反倒会越帮越忙。“
见许思齐面露急色,正要开口,顾渚轩摆了摆手,“你放心,令尊的面子,
我是一定要给的,“
“这样吧,我先问问月笙那边,如果他愿意从中说和,此事或许还有转寰的馀地。”
闻言,许思齐心中一喜。
杜月笙的大名,整个上沪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由他出面,又多了几分把握。
不管这事能不能办得成,这份情他许家必须要承。
当下,许思齐肃然起身,躬身行礼。
杜宅。
杜月笙着一袭靛青长衫,料子是上好的杭纺,袖口三寸翻出雪白里衬。
此刻他斜倚在红木太师椅上,左手盘着两枚包浆温润的核桃,右手三指捏着青瓷盖碗。
碗中碧螺春的热气,在他胸前的挂着的金质怀表的表面上洇开薄雾。
门人垂手立在五步外,见他忽然将茶盏往榉木茶几上一磕。
“咯噔——
那声音象极了闸北火车站的老式座钟敲点。
——
——
“讲下去。
“6
他眼睑低垂,睫毛在突出的颧骨上投下扇形阴影。
“那边送来口信,说是风大浪急,连人带船都沉到江了,”
汇报消息的弟子恭声道,“唐嘉鹏亲自去看了,什么也没捞着。“
话音未落,杜月笙忽然掀起眼皮。
那双眼白泛青的三角眼里,倏地闪过一缕寒意,宛如黄浦江夜雾中的船灯。
只听得一声脆响,核桃在掌心裂开细纹。
”呵呵,好手段,“
杜月笙缓缓站起身,于枯削瘦的身影下隐藏着无穷的怒意,仿佛随时会喷薄而出。
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他答应唐嘉鹏共享渠道,合作贩卖烟土。
没想到刚走了两趟,第三次就出了事。
那条路线,手下人走了不知道多少次。
怎么就那么巧,偏偏在此人入伙后不久就出了事。
区区一个无名小卒,他不觉得对方有胆量敢招惹自己。
难道是黄金荣有意示威?
思及此处,杜月笙眼神阴翳,眸底闪过一丝森然之色。
作为叱咤上沪数十年的青帮耆老,似唐嘉鹏这种嚣张跋扈,名噪一时的小赤佬,他不知见过多少。
现如今大部分都在江底喂鱼。
能打能捞,有心机有手段,没什么了不得的。
能笑到最后的,才是人物。
不管对方是没脑子还是受人指使,总之这件事他是记下了。
在上沪,还没有人敢把在他杜老板的头上搞这套把戏。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门房快步走进来,递上帖子。
”大爷,顾先生的帖子。“
杜月笙接过帖子,打开浏览片刻,随即露出一抹玩味的神情。
整个上沪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唐嘉鹏那点事,他早就有所耳闻。
弄两个地痞过去打秋风,等事主受不了找上门,把事平掉后顺势狮子大开口,再大捞一笔。
这种低劣的敲诈手段,只有街头混混流氓才会做。
唐嘉鹏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当初也是投帖开香堂,正经拜入青帮,有字辈的一号人物,竟然还搞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看来黄金荣为了恶心顾渚轩,也是无所不用其极。
作为青帮高层,杜月笙很清楚两人之间的那点事。
双方之间矛盾由来已久。
自从顾渚轩辞去巡捕房的差事另立山头以后,双方之间的关系就有些微妙。
这顾渚轩也是个人物,先是开了家黄包车行,凭借过往的关系,他名下的车子在上沪畅通无阻。
而且警局每有新局长上任,必定亲自送上程仪。
一二八事变时期,牵头成立保卫团支持前线。
淞沪会战期间,顾渚轩又将名下的天蟾舞台改作难民收容所。
由此其名望渐长,广收门徒。
后来又创建德胜茶楼,协调手下人之间,及与其他帮会势力之间的纠纷。
如今德胜茶楼的吃讲茶,已经成为上沪地区的权威仲裁机构。
顾渚轩的春风得意,必然会伤害到一些的利益。
比如黄金荣。
昔日的座下门徒,如今已经成长为与之相当的庞然大物,没点想法是不可能的。
两人之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原先他是不打算掺和的。
现在唐嘉鹏跳脸,背后说不定就有这位【通】字辈大佬的手笔。
一己之力,同时对他们两人发难,这黄老鬼莫不是昏了头,还是真的有所依仗?
杜月笙面色阴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听说顾渚轩是顾祝同的族亲,颇有实力。
既然黄老板如此盛气凌人,正好让顾渚轩探一探他的底细。
当下转身看向门徒,吩咐道:“就说我偶染风寒,老毛病犯了,不便见客,”
”改日好些,自去府上拜会。“
门徒恭声领命,转身离去。
杜月笙重新躺回太师椅上,轻轻摇晃着,双目微微眯起,点点寒芒一闪而逝。
既然黄金荣做初一,就别怪他做十五。
不知怎的,他隐隐有种感觉。
不可一世纵横上沪的黄老板,这回可能要栽个大跟头。
届时就怨不得他落井下石,不顾同门之谊了。
翌日。
酒店套房的大阳台上,马奎喝着陈明泽带过来云雾茶,听着下面人搜集到的消息。
“队长,已经查清楚了,这个姜存明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破落户,”
陆建亦沉声道:“此人当初接手家业,没多久就败了个精光,现在欠了一屁股赌债,整天被人追债,“
”现在名下只有一间旧房子,估计是卖不上价,所以才没被收去抵债。“
马奎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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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此人并没有什么背景,多半是走投无路之下,不知死活想要把东西据为己有。
不过此人大概率是不知道这批东西的价值,否则也不至于混成这幅模样。
估摸着东西应该被藏在别的地方了。
既然如此,那事情就简单了。
手下人虽说没有刘三的手段,但收拾这种人还是绰绰有馀的。
稍微上点手段,保准什么都往外撂。
他正要吩咐拿人,却见陆建亦面露尤豫之色,挑了挑眉,问道:“怎么了小五,有什么话就直说。“
迟疑片刻,陆建亦道:“昨天姜存明去了趟老宅,在里面待了十几分钟,出来以后直奔荣记大世界。“
“荣记大世界?”
马奎皱起眉头,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难道这事跟黄金荣有关?
当年总统府那位在上沪证券交易所投资失败,为逃避债主,曾化名拜入黄金荣门下。
黄也公开称其为门生。
但这一关系更多是利益交换,而非传统师徒仪式。
后来那位地位不断攀升,这段不怎么光彩的经历,也就此一笔带过,无人敢提。
黄金荣甚至将拜师帖归还,足可见其求生欲之强。
这事要真是与他有关,倒也不算难办。
双方本就没有太多交集,而且以那位如今的地位,绝不会承认这段不光彩的过去。
这些年,黄金荣没少打着他的旗号捞好处。
仅有的那点师生之谊,也早就消磨殆尽。
这事要真的跟他有关,用不着老吴出手,陈明泽一只手就能捏死他。
但此人手下号称门徒三千。
虽然有些夸大其词,但几百个地痞流氓还是能拉出来的。
作为远东最繁华的贸易港伶之一,上沪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一旦这些地痞流氓兴垮作浪,闹出乱子就不好收场了。
黄金荣就象一只趴在满汉全席上的苍蝇,其本身并无威胁。
但要是为了拍这只苍蝇,把整个旺子掀了,那就划不来了。
思索片刻,丐奎亍道:“许思齐那边怎么样?”
“不太好,”
陆建亦摇了摇头,神情有些凝重,
”听说长鸿的合作伙伴因为畏惧唐嘉鹏,都选择中止合作,“
“码头和公司那边也有人时不时捣乱,目前整个公司已经全面停摆,本地职工也有不少人离职。“
丐奎双目泛向,神情漠然。
果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看来上沪的经商环境,比津门还要恶劣。
漕帮再怎么嚣张,也不过是坐地起价,迫翅那些货运公司涨价。
上沪这些个坐地虎,欺行霸市不说,现在已经革化到直接上手生抢。
这是连演都懒得演了。
不过许家发动关系,说不定还能碰一碰。
许思齐至今也没找上门,他也犯不着替人家强出头。
上赶着不是买卖。
只要保证许思齐本人不出事,其馀的与他无关。
反正抢的时不是他的誓业。
想了想,马奎吩咐道:“让何涛带几个人,保护好许思齐的峡全。“
入乡就得随俗,他也有点吃不准本地帮会的深。
瞧着对方的做派,狗急跳墙直接对许思齐下手,再勒索赎金,也不是没有可能。
事关整个走私生意,在彻底定合作之前,许思齐绝不能出现一点示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