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玉狮归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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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二年腊月十五,汉城。

岁暮天寒,汉水冰封。一场细雪过后,汉城内外银装素裹,唯有宫苑内引来的温泉水氤氲着热气,与檐角冰挂相映成趣。

阿尔达芭裹着一件绯红色的、镶有雪狐毛边的汉式斗篷,站在“明珠苑”临水的小轩窗前,望着苑中那片特意开辟的小小跑马场。场地上积雪已被清扫,露出黝黑的泥土。侍女们都知道,这位来自波斯的贵女,近来最常做的,便是望着这片空地出神。她知道陛下遣人去寻她的“照夜玉狮子”了,但茫茫西域,兵荒马乱,那四匹心爱的宝马真的还能寻回吗?即便寻回,远隔千山万水,又要经历多少艰险?每当思及此,她便心绪难宁,既有期盼,又深恐期望落空,更添一丝对那遥远故土和父亲的复杂思念。

“小姐,陛下遣人送东西来了。” 侍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喜气。

阿尔达芭转过身,看到阿尔茜娜与几名内侍抬着一个蒙着厚绒的、巨大的物件走了进来,看形状,似乎是个笼子,但又不像。她的心猛地一跳。

阿尔茜娜挥手让内侍退下,只留自己和两名心腹侍女。她走到阿尔达芭面前,碧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用波斯语轻声道:“小姐,闭上眼睛。”

阿尔达芭依言闭上眼,长长的金色睫毛因紧张而微微颤动。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厚绒被掀开,然后是几声低沉而熟悉的、带着长途跋涉后疲惫却又隐含兴奋的响鼻声!还有那记忆中独特的、清冽中带着一丝躁动气息!

她猛地睁开眼,只见小轩中央,赫然立着四个以精铁和坚硬柘木打造的、宽敞而结实的临时马栏!栏中,四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骏马,正不安地踏着蹄子,马头转动,那明亮如黑色琉璃的眼眸,一下子便锁定了她!

是它们!真的是她的“照夜玉狮子”!虽然比在木鹿城时清瘦了些,风尘仆仆,但那种与生俱来的神骏与灵性,丝毫未减!尤其是领头的那匹,额间有一小簇银灰色的旋毛,此刻正朝她低低地嘶鸣一声,仿佛在确认,又仿佛带着委屈。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阿尔达芭。她难以置信地捂住嘴,碧蓝的眼眸中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她快步上前,几乎是扑到马栏边,颤抖着手,抚上那匹头马温热的脖颈。熟悉的触感,温热的体温,还有那马儿亲昵地低下头,用鼻子轻轻蹭她手心的动作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陛下知道小姐思念它们,”阿尔茜娜的声音在旁边适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特命最精锐的勇士,远赴西域,几经周折,甚至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将它们从强虏手中夺回,一路精心照料,护送回来。今日方到,陛下便命立刻送来‘明珠苑’,给小姐一个惊喜。”

代价?阿尔达芭心中一紧,看向阿尔茜娜。阿尔茜娜轻轻点头,低声道:“折了七位勇士,伤者十余。是拼了性命完成的使命。”

阿尔达芭的手指僵在马颈柔软的鬃毛上。七条人命为了她的马?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感动,是震撼,是沉甸甸的负疚,还有一种被极度重视、甚至可说是“奢宠”的惶恐。那个男人,那个掠夺她、占有她的东方皇帝,竟然为了她思念的马,不惜派出精锐,远涉千里,流血牺牲

“它们可有名字?” 阿尔茜娜问。

阿尔达芭回过神,擦去眼泪,指着四匹马,用哽咽的声音依次道:“踏雪、飞霜、流星、逐月。” 她抚摸着“踏雪”额间的旋毛,“它最聪明,也最倔强。”

“好名字。” 阿尔茜娜笑道,“陛下说了,既是小姐的爱马,自当归小姐所有。苑中马厩已重新布置,一应草料用具皆是上等。小姐随时可去看它们,照料它们。若想骑乘,苑内跑马场虽小,也可稍解驰骋之念。待开春天暖,城外皇家猎苑,可任小姐纵马。”

自由?骑乘?阿尔达芭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爱马,又想起这半月来学习的汉话,身上越来越合体的华美汉装,镜中日益焕发的容颜,还有昨夜梦中那奇异而温暖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寒的玄色身影那些不甘、怨恨、恐惧,似乎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强烈、更复杂的情感冲淡、覆盖了。

“替我谢陛下隆恩。” 她低下头,用还不太流利的汉语,轻声说道。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出“谢恩”二字。

阿尔茜娜眼中笑意更深:“小姐的心意,妾身会转达。陛下还说,小姐近日汉话学得勤勉,当有嘉奖。晚些时候,尚衣局会送来新制的骑装,是按小姐的身量和喜好,融合了波斯与汉地风格所制。”

当晚,阿尔达芭几乎是守着四匹马直到深夜,亲自喂了草料清水,看着它们安然入厩,才回到寝殿。躺在宽阔柔软的床榻上,她久久不能成眠。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踏雪”脖颈的温度,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马厩特有的、混合着干草与皮革的气息。这气息不再代表遥远的木鹿城和失去的自由,而是与这汉城宫苑、与那个男人深沉的眼眸、与镜中青春永驻的容颜、与口中尚存的【驻颜长生丹】的余香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中带着悸动的感觉,悄然在心底滋生。或许,这里,真的会成为她的“新家”?

数日后,林羽驾临“明珠苑”。 他并非直接去暖阁,而是信步走向马厩。远远便看到,阿尔达芭穿着一身新制的、火红色镶黑边、窄袖收腰的胡汉混合式骑装,长发梳成利落的辫子,正拿着刷子,仔细地为“踏雪”梳理鬃毛。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而充满活力的轮廓,碧蓝的眼眸专注而温柔,脸上带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浅浅笑意。四匹白马在她身边悠闲踱步,画面静谧而美好。

林羽驻足看了一会儿,才缓步走近。阿尔达芭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是他,脸上笑容微敛,但眼中并无惊惧,反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放下刷子,敛衽一礼,用尚显生硬但清晰的汉语说道:“阿尔达芭,拜见陛下。谢陛下为我寻回踏雪它们。”

“看来它们适应得不错。” 林羽走到“踏雪”身边,伸手抚了抚马颈。那马儿似乎感觉到眼前之人非同一般,并未躲闪,只是喷了个响鼻。林羽身上有一种无形的气势,让生灵本能地感到敬畏或顺从。

“是,陛下恩典,照料得极好。” 阿尔达芭低眉顺目,但语气比以往多了几分真诚。

“可想一试汉地的跑马场?” 林羽问。

阿尔达芭眼睛微微一亮,点了点头。

林羽命人牵来自己的御马“飒露紫”,一匹神骏的紫骝马。两人翻身上马,并未带太多随从,只在苑内小小的跑马场中缓辔而行。雪后初晴,空气清冷,马蹄踏在压实了的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朕听闻,你最近在学汉话,读汉书。” 林羽随意地问道。

“是。阿尔茜娜和缇莎夫人,还有教习的侍女,都很好。” 阿尔达芭斟酌着词句,慢慢回答,“汉字很美,但也很难。书里说的故事,和波斯的很不一样。”

“慢慢来。汉家文化,博大精深,够你学一辈子。” 林羽看着她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颊,那混合着异域风情与青春朝气的美丽,在夕阳下格外生动。“在这里,你可安心做你想做之事,学你想学之物。波斯回不去了,但汉城,可以成为你新的天地,比你在木鹿城所能想象的,更广阔,也更长久。”

阿尔达芭握紧缰绳的手微微用力。新的天地更长久她想起了那枚丹药,想起了镜中不再有丝毫变化、甚至更显娇艳的容颜。她抬起头,看着林羽线条分明的侧脸,忽然鼓起勇气问道:“陛下,那丹药真的能让人永远如此吗?”

林羽勒住马,转过头,深邃的目光直视着她:“【驻颜长生丹】,驻的不仅是容颜,更是生机。岁月于你,侵蚀之力将大减。只要朕在,你便可一直如此,甚至更好。” 他没有直接回答“永远”,但给出的承诺,已然足够震撼一个少女的心。

阿尔达芭的心跳漏了一拍。只要他在她便可一直如此。这像是一个枷锁,又像是一个最坚实的承诺。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强大,神秘,予取予求,却又在她绝望时给了她新的容颜,在她思念时为她寻回爱马她忽然不太确定,自己对他,究竟是该恨,还是该

“驾!” 林羽忽然一夹马腹,“飒露紫”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阿尔达芭下意识地一催“踏雪”,白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紧追而上。两骑一前一后,在暮色渐合的苑中小道上飞驰,寒风掠过耳畔,吹起她的发辫和衣袂,也吹散了心中最后一点郁结。那种风驰电掣的自由感,混合着对身边男子的复杂情愫,让她忽然想放声高呼。

那一晚,林羽留宿“明珠苑”。与初次不同,阿尔达芭少了许多僵硬与恐惧,多了一丝生涩的迎合与探索。事毕,她蜷在林羽怀中,感受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与力量,忽然轻声问:“陛下还会赐我丹药吗?”

林羽抚摸着她光滑如缎的金发,闭目道:“待你汉话流利,熟读《诗经》《楚辞》之时。”

阿尔达芭没有再问,只是将脸颊轻轻贴在他胸膛,听着那沉稳的心跳,碧蓝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莫名的光彩。她知道,这是一个目标,一个通往那“更长久”未来的阶梯。她忽然觉得,或许,试着去攀登,也不错。

就在阿尔达芭于汉城宫苑中,因爱马回归而心绪起伏、渐生归属之时,遥远的富楼沙,一场围绕“雪山神女”与王子梦魇的无声渗透,也进入了新的阶段。

王子府邸,暖阁内炉火熊熊,却驱不散王子眉宇间浓重的阴郁与疲惫。他眼窝深陷,显然又度过了一个被“金鸟”与“暗影”追逐的难眠之夜。

“巴希尔”垂手侍立,恭敬地呈上一个古朴的玉盒。“殿下连日操劳,神思不宁。小人偶得一古方,结合西域安息香料与东方宁神草药,制成此‘安神香丸’。此丸气味清冽,有宁心静气、驱散梦魇之效。或可助殿下安寝。”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方得自一位游方东方的天竺僧侣,据说颇有奇验。小人已亲自试过,确能助眠。”

!王子接过玉盒,打开,一股清冷中带着一丝甜意的异香飘散出来,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他取出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深褐的药丸,在手中捻了捻。“天竺僧侣?东方宁神草药?” 他抬眼看着“巴希尔”,“你倒是有心。只是”

“殿下放心,” “巴希尔”连忙躬身,“小人以身家性命担保,此丸绝无毒害。殿下可先令医官查验,或由小人当面试服。小人一片赤诚,唯愿殿下安康,方能继续为殿下寻觅这世间美玉奇珍啊。” 他言辞恳切,将进献动机归于对王子这位“大主顾”健康的关切,以及对未来生意的期待,合情合理。

王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又闻了闻那药香,烦躁的心绪似乎真的平复了一丝。他挥挥手:“你有心了。且留下,本王自会让人查验。” 他没有立刻服用,但收下了玉盒,这本身已是一种信任的加深。

“巴希尔”知趣地退下。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王子对梦魇的恐惧,远超外人想象。只要这“安神香丸”(其中自然加入了菊与缇莎特别调配的、微量具有镇静和轻度致幻依赖性的成分)确实能让他睡个好觉,那么,他对“巴希尔”的依赖,就会从美玉玩物,深入到关乎自身安危的层次。届时,很多话,就好说了。

而关于“雪山神女”的来历,王子在一次服用了“香丸”后难得安稳的午睡醒来,精神稍好,与“巴希尔”品鉴一块新到的血玉时,或许是因为精神放松,或许是将“巴希尔”当成了可以倾诉些许秘密的对象,竟带着几分唏嘘与神秘,含糊地提及:“神女乃雪山之灵赐予我族的祥瑞,天生通灵,可聆天意。只是体质殊异,需以雪山灵药维系。其来历,便是本王,亦知之不详,只知是数年前,大祭司自‘寒冥渊’畔迎回”

寒冥渊!“巴希尔”心中剧震,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恰到好处地露出敬畏与好奇交织的神情,赞叹了几句“天神庇佑”“殿下洪福”,便将话题引回了美玉上。但他心中已牢牢记住:寒冥渊,大祭司,数年前,迎回。这几个关键词,连同哈伦那边对“寒冥渊”的初步探查回报——“地势极险,阴寒彻骨,时有怪异风声如泣,采药人皆言深处有诡影,不敢近”——串联起来,勾勒出“雪山神女”身上愈发浓厚的诡秘色彩。

消息传回汉城,林羽把玩着“巴希尔”秘信,对侍立一旁的文媖道:“告诉‘巴希尔’,安神香丸可逐步增加剂量,务必要让王子‘离不了’。同时,设法从王子身边其他近臣,或那位大祭司处旁敲侧击,查清数年前‘寒冥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迎回’的具体情形。哈伦那边,增派人手,外围监控即可,没有十足把握,切勿深入‘寒冥渊’。”

他走到巨大的堪舆图前,目光扫过代表富楼沙的标记,又掠过雪山区域,最终落在东北方的洛阳。“雪山的秘密,晋宫的闹剧,都要一步步来。让‘灰隼’将那份关于杨艳当年如何收买太医,在香料中做手脚的‘旧档残页’,‘不小心’泄露给王家在洛阳的门人。记住,要做得像是从宫中旧物清理中流落出来的,痕迹要旧,但不能太明显。”

“是。” 文媖应下,又禀报道,“王美人近日已开始临摹蔡大家送去的《兰亭序》摹本,虽笔力尚弱,但颇为专注。闲暇时,也会问起一些大秦的典章制度、风俗民情,不再只限于诗书。阿蛮已能用手语与侍女做简单交流,并开始学习纺织,手很巧。”

“嗯,知道了。让她慢慢看,慢慢学。蔡琰可与她多谈谈史,尤其是汉末以来,世家沉浮、女子命运。让她明白,在何处,女子方可真正安身立命。” 林羽语气平淡。王媛姬是聪明人,需要的是引导其看清现实,对比出优劣,而非强行灌输。

腊月廿三,小年。 汉城宫中已有年节气氛。静思苑内,王媛姬临窗写下“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八字,笔迹已见清秀。看着窗外飘落的细雪,她忽然轻声对正在学习分线的阿蛮道:“这里的冬天,似乎比洛阳暖和些。”

阿蛮抬起头,看着主子脸上那许久未见的、淡淡的、松缓的神情,用力点了点头,用手比划了一个“暖炉”的样子,又指了指心口。

王媛姬微微一笑,望向未央宫方向。那里住着的,是掠夺了她,又给了她新生的帝王。未来如何,她不知道。但至少此刻,在这远离晋宫倾轧的陌生宫殿里,她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脆弱的安宁。而千里之外的洛阳,因那份“意外”流出的“旧档残页”,暗流已化作惊涛,正猛烈拍打着看似稳固的宫墙。

第二百二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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