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蕾姆庄园，训练场。
“再来一次！所有人，绕校场跑二十圈！最后十名没早饭！”迪斯马的吼声在空旷的校场回荡。
新招募的士兵们开始奔跑，脚步声杂乱无章，令迪斯马不由得皱起眉头。
雷纳德站在训练场边缘，冷静地观察着每个人的动作。作为新晋的军官，他的职责之一就是监督这些新兵的训练，记录每个士兵的表现。
他这人向来很敏锐，眼前新招募的这批士兵当中，就有几个人让他觉得不太对劲。
比如那个叫彼得的——表面上是个普通的退伍兵，话不多，训练认真。
但雷纳德却注意到一些细节：
这家伙在搬运物资时，总是“不小心”地走错了路，恰好经过武器库这些重要场所附近。然后装作迷路的样子问，“抱歉，食堂是在这边吗？”顺便把周围的建筑布局看了个遍。
休息时和其他士兵闲聊，话题总会不经意地转向“听说庄园里那些老兵待遇特别好？他们平时都干什么？”，“那些穿不同制服的人，是护卫队长吗？”。
听起来象是新人的好奇和羡慕，但问得未免太多、太细了。
还有另一个人，叫马丁。
这家伙更狡猾，表面上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出身。总是在训练结束后，主动申请去干一些杂活。比如说厨房送柴火、帮仓库搬东西、去马厩喂马。
正常而言这只能说明他是个热心肠的人，但雷纳德考虑到这些活儿能让他有理由在庄园里四处走动，于是多留了一些心眼。
昨晚，彼得说自己肚子疼，提前回营房休息时，雷纳德便在派人跟着他，发现他根本没回营房，而是偷偷溜出庄园，去了镇上的一家旅馆，和一个陌生人见面。
见面时间很短，不到一刻钟。但雷纳德的人看到，彼得递给那个陌生人一张纸条。
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那是精锐小队在进行手雷投掷训练。新兵们听到声音都会下意识地转头看，但很快就被迪斯马骂回来继续跑步。
随着清晨的晨跑结束，雷纳德将这些可疑的细节默默记在心里，正准备去找赫莱尔汇报，刚一转身——
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雷纳德的肩膀。
“老雷。”迪斯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雷纳德转过身，看到老战友朝他走来。
“怎么了？”
“跟我来。”迪斯马压低声音，“我有事跟你说。”
两人走到训练场边缘的树林里，确认周围没人后，迪斯马才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新来的那批人里，有几个不太对劲？”
雷纳德心中一动，“彼得和马丁？”
“你也注意到了？”迪斯马捋了捋他的大寸头，“我观察他们好几天了。这几个家伙，绝对有问题。”
“我的人昨天瞧见他昨晚偷偷出去和人接头了。”
迪斯马点头，“那看来八成是间谍了，我们要怎么处理？”
“直接报告给大人？”
迪斯马对这个为人太过实在的老伙计撇了撇嘴，一把搂住雷纳德的肩膀，“我们可不能让大人知道有间谍混进来了，这会让他觉得我们筛选不力，我们刚被提拔成军官，可不能这么快就让大人失望。”
雷纳德诧异地看了眼迪斯马，“那你打算？”
“彼得既然和人接头，说明他们有固定的连络渠道。我们可以盯着彼得，看他下次什么时候出去，跟到底，找出他们的上线。这可比干干巴巴地说‘我们发现了几个间谍’强多了不是。”
雷纳德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点头同意，“那我去找几个机灵的、彼得不认识的人去盯梢？”
“对头！等我们真的查出了完整的情报，再向大人汇报。到那时，功劳也更大。”
……
夏蕾姆庄园，主宅书房。
“大人，银帆家族的信使到了。”下人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用蓝色火漆封印的信件。
赫莱尔从帐本上抬起头，“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银帆家族制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躬敬地行礼，“沙哈尔先生，这是族长让我送来的信件。族长说，希望您看完后尽快回复。”
“辛苦了。”赫莱尔接过信件，“去厨房那边吃点东西，喝杯热茶，休息一下。回信很快就好。”
“多谢先生。”
信使退出后，赫莱尔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内容简洁明了：
“沙哈尔：
格林公爵的长子奥托正在维斯塔利亚逐一拜访执政家族，试图说服我们‘谨慎选择合作伙伴’。说白了，就是要我们断绝与你们的生意往来。
我已经让他滚蛋了。
不仅如此，格里高利商会也派人来试探我的态度。看在格里高利那家伙和那丫头的关系，我不和他一般计较。
现在的情况是：格林公爵开始有意识地针对起你们。你们的生意，接下来会很困难。
我的建议是，全面转向海运。我的船队可以承担更多货运量，但前提是你们能保证供货。除了药剂，你们的蜂蜜酒和蜂蜜我也可以一并包了。
另外，如果你需要资金扩大产能，我可以追加投资。具体细节我们可以面谈。
还有，问问那个丫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我会带份大礼来捧场。
格林公爵……赫莱尔倒是知晓这是何人，就是他在过去夺走了夏蕾姆家族公爵头衔与领地。
他的动作比赫莱尔预想的要快，这才过一年有馀就警剔了起来。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一个没落的男爵家族突然开始招兵买马，还和原海盗的商人家族创建了稳固的商业合作关系。任何有野心的大贵族都会警剔。
更何况，格林公爵本就是篡夺者。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爵位和领地来路不正，自然更怕夏蕾姆家族卷土重来。
赫莱尔将信纸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思考。
转向海运是必然的选择。不用阿尔弗雷德提，日后他也打算这么做。
阿尔弗雷德这个老海盗，实际上精明得很。
他愿意追加投资，这是好事。但分成比例得重新谈——上次是五五分，这次如果他投入更多，肯定会要求更高的回报。
正想着，门被轻轻推开了。
“在看什么呢？沙哈尔。”夏蕾姆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看到赫莱尔桌上摊开的信纸，“银帆家族来信了？出什么事了吗？”
自那之后，她便不再管赫莱尔叫“沙哈尔先生”了。
“坐。”赫莱尔示意她坐下，把信递给她，“阿尔弗雷德来信了。”
夏蕾姆接过信，认真地读了起来。
越读，她的表情越凝重，直到读到最后那句“问问那个丫头什么时候办婚礼”时，她的脸突然红了。
她小声不知在嘟囔什么，不敢看赫莱尔的眼睛。过了一会，把信放在桌上，脸还是红的，但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那个……我们先说正事。没想到格林他们动作这么快呢……”
“这样也好，早点摊牌，省得我们还要提心吊胆。”赫莱尔点头。
“那我们……”
“先全面配合银帆，日后产业做大也不去考虑内陆商路的事。”赫莱尔很笃定，“格林公爵可以控制内陆商路，但他管不到海上。和一帮子海盗出身的家伙在海上叫板？他可没这个本事。”
“而且说实话，我们本来就该这么做。海运比陆路成本更低、速度更快、覆盖范围更广。格林公爵的封锁，反而帮我们下定了决心。”
夏蕾姆若有所思地点头，“那我们现在的产能够吗？”
“肯定不够。”赫莱尔坦率地说，“所以阿尔弗雷德才提出追加投资。他想扩大产能，把药剂和蜂蜜酒铺到更多港口城市。”
“恩，那就答应他吧。我听你的。”
眼下，夏蕾姆早已无条件信任赫莱尔。
“不过我们得谈好条件。上次是五五分成，这次如果他追加投资，分成比例要重新谈。而且要明确投资用途——是扩建制药坊？还是增加蜂蜜酒的产量？还是两者都要？”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庄园，“另外，我们也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恩？”
“万一有一天，阿尔弗雷德出了意外，或者银帆家族内部出现变故，新的族长不愿意继续合作呢？”赫莱尔转过身，“我们不能让庄园的命运完全依赖于一个合作伙伴，不管这个伙伴现在看起来多么可靠。”
夏蕾姆心中一凛，她从没想过这些问题，但赫莱尔说得对。再好的关系，也可能因为意外而改变。
“那我们要怎么做？”
“两手准备。”赫莱尔回到桌边，拿起羽毛笔，“第一，接受阿尔弗雷德的投资，扩大产能，全力开拓海外市场。这是主线。”
“第二，我们自己也要准备后路。”他在纸上写下几个词，“比如说培养我们自己的商队。虽然现在还做不到，但至少要有这个意识。”
“还有……”他又写下一行字，“开发新的产品线。药剂和蜂蜜酒都很好，但我们需要更多能赚钱的东西。只要手上的好东西够多，不愁没有新的合作伙伴。”
夏蕾姆好奇地凑过来，双手撑在桌沿上，探着头看赫莱尔在纸上写些什么。
赫莱尔在纸上写着香水、精制糖、蒸馏酒。
“这些都是奢侈品。”他解释道，“成本不高，但卖价可以很高。而且都是贵族愿意花钱买的东西。”
“香水？”夏蕾姆歪着头，眨了眨眼睛，“那是什么？”
此刻她的语气里带着孩子般纯粹的好奇，完全没有刚才讨论格林公爵时的紧张。
毕竟赫莱尔总能无时无刻掏出这些新奇的，让人耳目一新的东西。
“一种能让人闻起来很香的液体。”赫莱尔简单解释，“贵族夫人们会很喜欢。”
“很香的液体？”夏蕾姆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比熏衣草，玫瑰花还香吗？”
“可以做成玫瑰味的，也可以做成其他花香。”赫莱尔看着她认真思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怎么，你想试试？”
“恩。”夏蕾姆连连点头。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脸微微一红，小声说，“我……我只是好奇而已。”
至于精制糖……现在市面上都是些粗糙的红糖，即便如此售价也高达一坎纳十枚日冕，徜若能做出纯白色的精制糖，那就是另一座金矿。
“这些都能做出来？”
“理论上可以。”赫莱尔说，“但需要时间研究，而且有些需要特殊的设备和原料。不过这不急，可以慢慢来。”
他把笔放下，“现在的重点还是应对格林公爵。先给阿尔弗雷德回信，确定合作细节。”
“那……我去叫人准备纸笔，您写回信吧！”
纸笔很快便都被取来，赫莱尔拿起羽毛笔，斟酌了一番。
“阿尔弗雷德族长：
感谢您的坦诚和支持。
关于格林公爵的针对，我们早有心理准备。正如您所说，转向海运是更明智的选择。我们愿意全面依托您的船队开拓海外市场，并保证供货。
关于追加投资的提议，我们很感兴趣。如果方便，我们近期可以亲自去维斯塔利亚拜访。
至于您信末的问题……这确实是我们需要认真考虑的事。不过眼下局势复杂，还请您给我们一些时间。
期待您的回复。
赫莱尔写完，把信递给夏蕾姆，“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夏蕾姆接过信，认真读了一遍。读到“这确实是我们需要认真考虑的事”那句时，她的脸又红了。
“就……就这样吧。”她小声说，把信还给赫莱尔，然后象是害怕被看穿心思一样，快速转过身。
“确定？不想改成‘请族长不要再开这种玩笑’？”
“不用！”她急了，“你写得挺好的，快封起来吧……”
赫莱尔好笑地摇摇头，把信装进信封，封上火漆，叫来下人，“把这个交给银帆家族的信使。”
等下人离开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夏蕾姆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茶杯，目光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担心？”赫莱尔问。
“恩……”夏蕾姆点点头，“格林公爵这次这么针对我们，下次会不会直接派兵过来？”
“不会。”赫莱尔很笃定，“至少现在不会。他没有正当理由。我们只是在自己的庄园里招兵、做生意，又没有侵犯他的领地，也没有挑衅他的权威。况且，眼下并不是没有自己的武装力量。”
“恩。”夏蕾姆轻轻应了一声，但茶杯端在手里许久，也没喝一口。
“放心，一切有我在。”
她没有回应。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赫莱尔正要开口说什么，夏蕾姆突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踮起脚尖，双手抓住他的衣襟，闭上眼睛——吻了上去。
温热柔软的触感，带着茶香。她的动作很笨拙，甚至因为太紧张，嘴唇都在微微颤斗。
赫莱尔先是一愣，片刻后，他伸手搂住她的腰肢，轻轻回应。
良久，两人才分开。
夏蕾姆喘着气，脸红得象要烧起来，不敢看他的眼睛，把脸埋在他胸口。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抱着，书房里只有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声音。
过了许久，夏蕾姆才小声问，“那……阿尔弗雷德问的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赫莱尔明知故问。
“就是……就是那个……婚礼……”夏蕾姆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你想什么时候？”
夏蕾姆抬起头，脸还是红的，“等我们拿回领地之后。我想……我想在祖父的城堡里，举办婚礼。”
赫莱尔看着她认真而羞涩的样子，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那我们就一起努力，早日拿回你的领地。”
随着这一吻，久违的温热感再次流淌而至。来自夏蕾姆的神性火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