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时分，一辆马车正缓缓驶向夏蕾姆庄园。
维罗妮卡掀起车帘，看向这座她即将拜访的庄园。不大，甚至称不上气派。比起那些真正的贵族领地，这里简陋得象是个大一点的农场。
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声，象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还有铁器敲打的声音。
因为夏蕾姆提前嘱咐过，守卫们纷纷为其让行，这一路上可谓是畅通无阻。
通过车窗，维罗妮卡看到训练场上，士兵们正挥汗操练。动作整齐，眼神锐利，不象是寻常护卫该有的素质。
与其说，象是一个没落贵族的庄园，倒更象是一座蓄势待发的军营。
车夫打开车门，“夫人，到了。”
维罗妮卡整理了一下裙子，戴好面纱，缓缓走下马车。
两个守卫立刻迎了上来。
“您就是维罗妮卡夫人？”其中一个守卫问道，语气躬敬，“夏蕾姆小姐和沙哈尔先生在等您。请和我来。”
维罗妮卡一边跟着守卫走进庄园，一边将目光扫过周围，新建的木屋、堆放的物资、还有那些训练中的士兵。
结合先前听到的轰鸣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
她心中了然。
这座庄园，正在筹备战争。
穿过庭院，维罗妮卡被引入主宅邸的会客厅。
房间不大，装饰简朴，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风景，没有什么贵族家族常见的那种眩耀性的肖象或纹章。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窗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金色的长发，碧蓝的眼睛，稚嫩的脸上还带着些许紧张。
“欢迎来到夏蕾姆庄园。”女孩努力保持镇定，行了个标准的贵族礼，“我是赫莱尔·本·夏蕾姆。”
维罗妮卡微微欠身，“我是维罗妮卡。很荣幸见到您，未来的女公爵，夏蕾姆小姐。”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那个男人。
黑发，黑眸，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简单的衣服，没有任何贵族的装饰，但坐姿随意中透着某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两人的目光对视。
维罗妮卡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身为人造人，胸腔内跳动着的并不是人类的心脏，而是一团汇聚的水银。方才仅仅是与这个男人对视，竟让这团水银为之颤斗起来。
很有可能，眼前的男人和她一样，也为“异类”。
赫莱尔也在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巴瑞特的描述没有夸张，她确实美得不象真人。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纹理，就象上了釉的瓷器。五官精致得象是工匠用尺子量过似的，完美到没有一丝遐疵。
一个有些遥远的词汇从心中油然而生，“恐怖谷”。
“这位就是沙哈尔先生吧？”维罗妮卡率先打破沉默，脸上露出得体的笑魇，“久仰大名。”
“维罗妮卡夫人。”赫莱尔站起身，微微点头，“欢迎来到夏蕾姆庄园。”
他没有伸手，维罗妮卡也没有。
“请坐。”夏蕾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巴瑞特，上茶。”
三人落座，巴瑞特以及其他侍从也纷纷识趣地离开了会客厅。
大厅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夏蕾姆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不是什么不懂得读气氛的蠢人，能看得出沙哈尔和维罗妮卡之间有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氛围。
就象两只猛兽在互相嗅着对方的气味。
“首先……”夏蕾姆深吸一口气，打破沉默，“非常感谢您归还我们家族的土地。这份恩情，我们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不必客气。”维罗妮卡的目光从赫莱尔身上移开，看向夏蕾姆，语气温和了许多，“那些土地本就不属于我。而且对我来说，土地、金钱、头衔都没有意义。”
“那对您来说……”赫莱尔开口，声音平静，“什么才有意义？”
维罗妮卡转头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兴趣，“延续生命。”
夏蕾姆一愣，不能理解维罗妮卡此话所谓何意。
“维罗妮卡夫人看起来很年轻。”赫莱尔若有所思，“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因为——”维罗妮卡缓缓摘下手套，能看到手背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我不是人类。”
“我是炼金术的产物。人造人。”
夏蕾姆一惊，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而我的‘内核’正在衰退。”维罗妮卡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如果找不到修复的方法……我大概还能活五十到一百年。”
“所以，当我听说您制作的药剂时，我就知道，您一定掌握着某种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维罗妮卡暗红色的眼眸直视着赫莱尔，“也许，你能帮我。”
赫莱尔闻言，不禁有些尤豫。
他确实掌握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但那些知识来自另一个世界，科技的领域。
而眼前这位“人造人”女士，显然属于传统魔幻范畴里的那种炼金术造物，更接近超自然力量，而非科学。
两个体系，南辕北辙。就象让一个外科医生去修理机械钟表。
但这不失为一种接触这个世界其他超自然力量的机会，赫莱尔并不想放过。
“我可以试试，维罗妮卡女士。虽然我掌握的知识和炼金术不是同一个体系，但我会尽我所能。只是……不能保证一定有效。”
维罗妮卡那张完美的脸上终于流露出发自内心的笑，“足够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愿意尝试。”
“作为回报……”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厚重的古籍，放在桌上，“这是我两百多年收集来的一些炼金术知识。说不定能帮到您。”
赫莱尔接过书，随手翻了几页。羊皮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本和图案，有些甚至是他完全看不懂的古老语言。但即便只是粗略浏览，他也能看出这些知识的价值。
“这很珍贵，维罗妮卡女士，但我想可能并不是我需要的。”赫莱尔直言，“我想知道您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更具体地说，您的‘内核’是如何运作的。”
维罗妮卡一愣，随即颔首。“可以。如果您真的能帮我修复内核，我可以把创造我的全部过程都告诉您。”
“那……我们需要先创建某种约束，或者说契约。确保彼此都会履行承诺。”
为保险起见，赫莱尔决定还是先和这位“人造人”女士签订一份契约。
“约束？”维罗妮卡沉默片刻，然后点头，“可以。那么这个‘契约’具体是什么。”
“很简单。我会尝试帮您修复内核。作为交换，您提供炼金术知识，以及您被创造的全部过程。契约一旦缔结，双方都必须履行承诺。”
“否则会受到惩罚？”维罗妮卡接话。
“对。”
“听起来很公平。那请吧，沙哈尔先生。”维罗妮卡站起身来。
赫莱尔也站起身，伸出手，试着和往常一样，撰写一份映射的契约。
很快，一股熟悉的硫磺味在会客厅中央弥漫开来。
但这次，契约的羊皮纸迟迟没有出现。空气中只有那股硫磺味在不断加重，仿佛某种存在正在尤豫、审视、思考……
许久。
有什么东西从极其遥远的所在投来一瞥。然后，硫磺味骤然消散。
一切恢复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赫莱尔愣在原地。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契约缔结失败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