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风势止息。
亭中只有一道人影萧索地立于檐荫之下,桌上茶水已然凉透,不再浮起袅袅茶雾。
掾趸负手于后,双目静静地眺望着远处在月光下泛起粼光的海潮。
“没想到这罗臧木闾和你竟然有过一段师徒缘法,倒是从来没听衔蝉提及过。”
清朗如溪过漱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亭台上空高挂的那圆如玉盘的月影周遭忽然泛起一阵看不真切的涟漪,转瞬之间,竟又有一道月轮浮现,呈虚实交叠之相。
那虚幻的、透着温润玉光的银盘中缓缓走出一道白衣持剑的人影,随着他迈步而落,背后那虚幻月轮逐渐缩小形体,最终化为一内外两圈嵌合转动的玉环悬于此人身后。
那玉环大如桌案、薄如蝉翼,其上光泽烟色潋滟、胭脂染透,蕴衬着前方之人浑如玉中仙真。
正是如今宋庭倚仗的静海都护,竺生真人刘白。
这潇洒的真人走入亭中,立于掾趸身侧,见其不语,继续说道:
“罗臧木闾,他混迹江南都是自称罗真人,道号也不多提,这个名字也还是我们同在南疆,有过交集才偶然得之。”
“不曾想还有个夏名,身藏木聚之所,问道柯闾之门,倒也贴切。”
“最后却是匆匆而去,看来有所察觉了。”
话音落下,掾趸终于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刘白身后的玉环,开口道:
“‘玉真’应在虚实,你实身藏于虚月,立意确实高妙,可惜不是神通所成,借用灵器之利,终究落了下乘。”
“问柯他向来机敏,百年魔修身涯又助长了他风声鹤唳的性子,发觉有异并不困难。”
白衣剑修听言失笑,身后玉环愈转愈缩,最后收拢成掌心大小,轻巧地挂在其腰间。
刘白继而摇头道:
“我‘白玉盘’未成,只能借这【泷玄白玉】再造法身之能借一二神妙,以形代月。”
“本以为哪日能凭此巧思建一二奇功,不想头次用来,你师徒二人一个都没瞒住,看来还不到拿来献丑之时。”
刘白语气遗撼,但自有一股坦荡之气。他双手抱剑胸前,一边和身侧之人同眺远处海潮,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那今次,你这昔日爱徒冒险前来,怕也不仅仅是为了求问道途的吧。”
“察觉我后,立时改了口风,说些不知所谓的正邪之论,倒象是赶着要将话说尽。”
身披薄纱,内覆罩袍的妖王却象是被他这话勾起兴趣,将目光从海潮上移走,落至他手中那通体玉白、六面长锋的灵剑之上,语气揶揄道:
“不知所谓,这可不象你们这些个剑修该说的话啊,持正斩邪,剑平寰宇,不才是汝等所求?”
听言,刘白那洒脱不羁的长眉一挑,并不尤豫,仿佛早有腹稿,开口接道:
“所以我修不成剑意。”
“所谓剑断不平事,看得清不一定悟得透,悟得透的不一定信得过,信得过的不一定求得成。”
“我便是信不过的那个。”
掾趸听他如此回答,心中不置可否,嘴上却转了话头:
“问柯他确实不止是为道途而来,但你说他冒险那也不对,他本来就是为提醒我而来,知我于此等他才放心前来。”
“他东拉西扯,从友人说到敌雠,从嗣海螭裔言及宋洲巫王,不过是暗暗点出,那大倥海寺的净海摩诃已然注意到我了,让我早作准备。”
刘白听言目光一凝,略一思索,面有恍然之色,叹道:
“原来当日净海从太虚回转,与那南顺罗阇王大打出手,是前辈手段所致?”
“我只后来听闻,说有个与净海缘法颇深的人物受了波及而死,都道是狄路天桑林趁乱所为。”
“可我听司马元礼所言,前辈不是只咒杀了两位怜愍吗?”
掾趸眼眉低垂,一手摊开,看着手中的蜿蜒的掌纹,轻声道:
“问柯来之前我也只得一二分猜测,他来说了风闻之后,我才算知道劫落何处。”
这妖王抬起眼来,看向刘白,笑着问道:
“你修‘玉真’,位属三巫,虽修在仙道,但应该也对巫术有一二分感应。你说,巫箓一道,作咒伤人之际,最该考虑什么?”
刘白皱了皱眉,迟疑地答道:
“能否功成?”
掾趸摇了摇头,另一只手并起两指,在那摊开的掌心正中划过,分隔细密的掌纹,开口说道:
“是自身能否承受的住咒术的反噬,无论功成与否,巫术出众者最先考虑的都是随之而来的反噬。”
“毕竟成也好,不成也罢,这都是避不开的,甚至有时成了比不成代价更高。”
“紫金之道专修一性,性为外显,所以若是以巫咒对付紫府真人,往往反噬立显,或是分甘同味、共承其伤,或是折损修为、毁伤法躯。”
“即便是以高咒低,兼以秘术法门护持己身,往往也不过尽量削减影响。毕竟巫箓成咒需要以自身位格作质,反噬也多应在升阳,防不胜防。”
说到这里,掾趸微微一顿,刚欲再言,身侧的白衣剑修却开口打断道:
“可当年端木奎以巫术横压江南,种种咒术信手拈来,死在他咒下的真人远不止一位,他是如何应对反噬的呢?”
掾趸并不意外刘白自然而然的联想,嘴角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语气自嘲:
“他有仙书在身,有大位不厌之能,不仅加持巫术功成不殆,更能借其无上位格,抵御绝大部分咒术的反噬。”
“我等没有他那样的机缘,自然要次次考虑得失,谨慎为之。”
说着,他迎着刘白探寻的目光,双指在掌心划出一道迂回的圆,继续道:
“而释修就更特殊一些,修持在命,命作空延,玄之又玄。咒术施在得证高位的和尚头上,反噬常常并不剧烈,但更加隐蔽幽微。”
“若是咒得狠了,丹焚器毁是小,有时甚至关联冥冥之中的命数,削减命神通修为。”
“此前我隔着那小释土咒杀怜愍,本也做好应对之策,可却迟迟未等来反噬。”
“今日才知,是殃及池鱼,劫数转寰,应在日后之敌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