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说来,那与净海缘法纠缠之人并不是前辈有意除之,而是阴差阳错,受无妄之灾?”
刘白听完掾趸的推测,心中凛然,开口问道。
“我到今日之前,都不知倥海寺有这么一个与他净海缘法关联之人,怎么会有意为之呢?”
这妖王收回演示的双手,拢于袖中,负在身后,继续道:
“不过要说什么无妄之灾倒也谈不上,我一连杀了倥海寺三个怜愍,他净海难道能与我化干戈为玉帛?”
“既然早早确立为敌,那就罔论无辜不无辜,那人若真与净海有什么珍贵缘法,能助益其修行,便是今次不碰巧除他,日后也是要谋划的。
“别人不好说,释修性子倒是能揣度一二,区区三个怜愍而已,没了再提拔就是,他净海背靠金地,还能为其所困?”
“但也正是因为他独占着【倥海金地】,不受七相约束掣肘,有万一成道之可能,所以他极重缘法,一丝一毫助益修行的物事都要攥在手中。”
“当年他欲转世修行,更进一步。不惜以整座大倥海寺犯险,为了功成七世之前高枕无忧而释土不堕,把宝罄那个没脑子的提拔起来,驱他轻犯石塘。”
“算准了各方合力,宝罄果然重伤,一气遁回释土,乖乖养伤,顺便维系释土,也没有馀力伸手去够那金地,他净海才放心转世。”
“你今次杀他怜愍,他不一定视你为敌,可若真是断了什么成道缘法,他必欲除你而后快。”
掾趸听言,并不动容,反问道:
“你日前去宋洲与那净海对歭,可探出其深浅?”
刘白目光一凝,收起笑容,语气沉沉:
“绝不是庸手,华光威严,金身无漏,特别是有金地在身,无穷妙法加持,远胜空无、大欲那些不修术法的摩诃。”
“当年广蝉修持五世,却有【宝牙金地】作倚仗,能力压紫府中期,若不是被断了金地联系,又遇上人间白麒麟,不会陨落得那么轻易。”
“当年我不敢说能稳胜广蝉,而今次对上净海,若无南顺罗阇的狄路天桑林在侧,绝不是我一人能牵制的。”
“前辈你被他记恨上,只怕还要早做应对之策,不可大意……”
掾趸侧身看向这抱剑而立的真人,听出其未竟之意,怅然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为得宋庭御边,招惹如此大敌实属不智。”
“可我能走脱囹圄,靠的正是修武之光,况且我欲搅动风云,在这天下乱局中借些意象应和道统,以期长进修为,总归是要得罪同道的。”
“大倥海寺反而是其中最好得罪的,你看那净海独坐金地,自成一派,得享成道之机。可转眼再观,岂不是背后无人,立身危崖,群狼环伺?”
“金地是何等机缘,北释七相,漫天摩诃哪一个不眼红?倥海清瀚好大名头,道在渌合,诸海螭裔又为何听之任之?”
“在他身上落子者甚多,许他、愿他成道绝无。若仅仅直面这样的敌手都心怀怯懦,自缚手脚,我不如坐化岭中,也不要妄谈道途了。”
刘白见他把话说绝,也不再多劝,看着他头上闪铄‘真炁’之辉的冠帻,感受着与自身截然不同的修武之眷,叹了口气,话锋一转:
“我族与前辈数代交好,竺生我又与衔蝉算得上缟纻之交,此番前辈出山所求,我也猜得一二。”
“前辈日前未与宋庭请功,我却不能坐视,斩灭三位怜愍已然是不小的战果,我特意和那位奉真光云使提了,取来这一份图录。”
说着,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织锦卷轴来。
“这里头都是些修筑秘境玄韬用得上的资粮,前辈若是手上缺了哪样,看能否从中找到替代的。我去上书为前辈表功请赏。”
“只可惜‘清炁’之物实在罕见,这里头只提及寥寥一二样,却也都不算什么珍品,难堪一用。否则‘清炁’作引,维系秘境最为合适。”
掾趸刚刚锐气簇聚的眉峰舒缓下来,却抬手止住了身侧之人展开图录的动作,轻声道:
“不必看了,杨氏当年尽得江南灵珍,故楚遗泽,又背靠阴司,怎么会短一二件适合营造秘境的‘清炁’之物,无非未竟全功,海患虽暂息,大倥海寺仍在虎视眈眈。”
“若论早许重利,那是真阳坦荡,匪是幽冥作风,况且我要的也不是这些细枝末节。”
刘白听言一怔,似乎没想到眼前之人如此直言不讳,但片刻之后,这位自云修不成剑意的剑修周身气象一荡,如同一柄切玉多年,遍砺其锋的宝剑。
他朗笑出声,音如环佩相击:
“哈哈哈,好一个匪是幽冥作风!”
“那前辈既深知他们脾性,为何不早思退路,浅尝辄止。你我不同,我已然算半个冢中之人,前辈可还有转寰之机。”
掾趸默默地看着这白衣飘飞,笑容恣肆的晚辈,目光柔和,缓缓开口道:
“你和问柯在外人看来浑如云泥,可在我这倒是态度相似。”
“他最后谈及正邪之辨,又特意提了那屠戮过甚的司徒家小儿,无非是暗着劝我宋庭不是久居之所。”
“那司徒霍眼见着身上有人落子,不日怕就要生变。那在这枚棋子用废之前,也能捏着鼻子拿来一用,不至太伤修武气象。”
“他司徒霍在大人眼中如此,那我这个尤损修武气象的妖物岂不是更无活路,无非早晚而已。”
“他是暗劝,竺生你修剑,性子更直些,便作明言。”
说到这里,掾趸一顿,又看了眼明月之下涨落的海潮,继续道:
“可对我来说,离开缘雾岭,不过是从一个牢笼里走到另一个更大的藩篱中,这是早早料到的。”
“被大势裹挟,何日倾复并不重要,我这小舟能再见沧海明月,又听潮声如鼓,能会见天下英杰,重续自身道业便算悉称。”
“至于你所言,自身已入穷途,我不劝你,你家从刘仪往下都是不肯屈就乞活的性子。”
“我只说一句,行行且止,莫错乾坤锦绣。”
“衔蝉还在沙黄为你留一壶好酒待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