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望看到朱寅亲笔信的开头,蛾眉不禁一松,脸色多了一丝轻松之色。
却见信中写道:“星霜荏苒,烟水微茫。暌别数年,月落屋梁。云树之思,念兹在兹。”
看到这一句,郑国望清冷的眸光蓦然一柔,嘴角微微一翘。
再看却是:“——愚弟与月盈兄本有同年之谊,共赴鹿鸣宴,同日释褐入仕,此缘一也。”
“哱拜挈庆王反,弟与兄共征西北,乃结袍泽之情。看大漠黄沙,月冷贺兰,过黑水古城,戈壁听鸣镝,夏陵说党项,此缘二也。”
“会倭国侵朝,图谋大明,弟奉旨出使,兄为副使,联袂渡海,共蹈不测之险,齐入虎狼之穴。继而力同心,生死与共,相谋定策,效法班、傅,终成千古奇功。此缘三也。”
“我灭佛,兄亦灭佛。我强征大户,兄亦强征大户。是以天下之僧侣、豪强,视我二人如南北二贼,恨欲除之而后快,此缘四也。”
“我抗缅甸、灭西夷、收安南,开疆御辱于南。兄破蒙古、灭挞虏、收漠南,开疆御辱于北。你我一南一北,共扬大明国威,剪灭异族。此缘五也。”
“有此五缘,天下几人哉。愚弟与兄莫非知己耶?既知己,我知兄,兄知我。我畏乱世如畏洪水猛兽,兄岂不然?因共以苍生为念,固也。”
“我大明立国二百馀年,势要豪右、权门寺院侵占田土、奴役百姓、拢断商贸,国家元气渐削,黎民生机日蹙,此乃盛世将终,乱世将至。”
“华夏数千年,每逢大乱无异于灭世浩劫也。是以华夏最忌大乱,大乱必剧变生,为祸百年,甚至神州陆沉,血海万里。”
“大明两百馀年文物风流,百兆汉家子民,实乃天地间文明之所生,造化之所养,菁华之所存也。即便寒门一孺子,亦钟灵毓秀之人,不忍夭于战乱,况十百千万?”
“是以即便南北分裂,我不断南粮,兄不断北盐,非止心有灵犀,实共以大局为重,顾念百姓如一也。”
“今闻北京之变,不甚唏嘘,知月盈兄必入关中。而月盈兄既入关中,则关中可安矣——”
“兄在长安东望江南,弟在江南西望长安。愿问吾兄,长安之月可明?”
“长安之月可明?”郑国望念着这句一语双关的话,不禁笑道:“好你个小老虎,拿这话来挤兑我!”
接着看下去,后面写道:“李氏、北臣视兄为祸,只因女子之身而横加大罪,真乃天地奇冤,旷世笑谈。吾兄鼎鼐调和,经纬邦国。璇玑玉衡,可齐七政。华夏之长城万里,北朝之国士无双。纵然千古男子,犹几人可埒之?女身而见弃,天道乎何存!”
郑国望看到这里,暗自咬牙,指节捏紧。看到后面的话,又忍不住心生暖意:“此乃北朝自毁长城,刖足斫柱,自取灭亡,愚不可及。李氏私心自用,为一己恩仇而戕社稷大臣,堂室危矣而不自知,不亡何待焉?可见天命在南。”
“月盈兄便是女子之身,不废英雄之气,豪杰之志也。吾兄若有孝陵之思,秣陵之意,愿再同执笏于朝,则弟之幸,南朝之幸,天下之幸,苍生之幸,亦郑氏之幸也——”
“南朝女子之为官,岂止一人哉?非为月盈兄而设,吾兄不孤也——弟愿上奏天子,复鲁国公爵位,授西北总督、长安留守——此非相忍为国,亦非化敌为友,实乃殊途同归者也——”
“——翘瞻芝宇,临楮而神驰长安。凉风有信,秋月无边,愿吾兄岁岁华年,皆得所愿。”
看完朱寅的信,郑国望又读了一遍,足足看了三遍,这才如释重负的展颜微笑,将信交给两个兄长。
果然,她一入关中朱寅的人就到了。
还是私人书信,没有派说客前来。这说明什么?说明朱稚虎的确把自己当成故人。
稚虎已知自己是女子,却不以世俗之偏见,断绝自己之仕途。
这让她很是欣慰。欣慰的同时,又很是感慨。
“朱稚虎果然雅量高致,恢弘大度,我不如也,我不如也。”
郑国瑞看了信,也不禁露出喜色,“朱寅此信,很有诚意啊。不但恢复鲁国公,还同意你留在关中领兵,西北总督、长安留守,这个官职也足够分量了!”
郑国泰却是面露忧伤,“看信中的意思,的确是诚意满满,姿态十足。可万一他将来出尔反尔,翻脸变卦呢?”
郑国瑞闻言喜色顿消,“是啊。若是他到时过河拆桥,卸磨杀——人,那我们全家的性命——”
“我知稚虎。”郑国望神色笃定的轻摇臻首,“他绝非过河拆桥、背信弃义之人。他连郝运来都能重用,郝运来如今已经是云贵总督。除非我们先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否则他不会把我们如何,顶多就是不用罢了。”
“你们不用瞻前顾后,他的诚意我也看到了。和聪明人打交道切忌打太极,直接亮明态度最好。”
“阿兄,我决定接受南朝官爵,易帜归附。这陕西之地,很快就是南朝之地了。”
郑氏兄弟心中忐忑,他们委实难以相信朱寅会真的信任四妹。可他们不同意也没辄,因为眼下郑家是妹妹说了算。
“好吧。”郑国瑞苦笑道,“四妹,但愿你的选择是对的。这关系郑氏满门的生死存亡啊。万一朱稚虎将来翻脸,我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了。”
郑国望道:“你们太小看朱稚虎了。放心吧,只要家里人记住我的话,不要惹是生非,仗势欺人,我们就是南朝新贵,谁也不能把我们如何!”
说完,郑国望就吩咐把信使曾酌叫进来。
“曾先生。”郑国望对曾酌说道,“你家主公的意思,我已经一清二楚。”
“我愿意接受你家主公的好意。现在,你可以拿出圣旨了!”
曾酌一怔,“鲁国公知道在下带了圣旨?”
郑国望嫣然一笑,“我若是连这个都猜不到,还能逃出北京,占据关中么?”
曾酌闻言,不禁有些佩服。他从衣襟中取出一道圣旨,双手捧着道:“太叔殿下说了,鲁国公不用设香案跪接圣旨,在下也不用宣读,国公直接领旨即可。”
郑国望都为朱寅的细心有点感动了。这是给足了她的脸面啊。
她接过圣旨,打开一看,果然是封她为鲁国公,授西北总督、长安留守,还加少师,光禄大夫,上柱国!
的确很大方。
不对,这不仅是大方,还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和气魄。
所谓圣旨,当然不是泰昌帝的意思,肯定是朱寅自己的意思。
郑国望感慨之馀,心中暗道:“稚虎啊稚虎,这个天下你是赢定了啊。希望你初心不改。”
她收起圣旨,对曾酌说道:“我已经接旨,会写一道谢恩表、一份私信,请你带回南京。”
曾酌如释重负,拱手道:“在下静候在此,国公请便。”
郑国望当下就亲自写了一道谢恩表,又给朱寅写了一份私信。
信中说,她不会在关中太久。只要稳住了陕西,打理好陕西的大事,她就愿意去南京,入朝为官。
这就是向朱寅和南京表态,她绝无割据西北之心。
黄昏之时,一道露布突然张贴全城,引起满城震动。
露布赫然写的是:“自今日起,奉泰昌帝圣旨、皇太叔令旨,陕西易帜归附南京,奉南京为正朔,不再奉北京指令。”
“改万历二十五年为泰昌二年。”
“陕西经略使、讨逆大将军郑国望,履新为鲁国公、西北总督、长安留守。”
“今年之秋税、商税,改向南京交纳。”
“今年乡试中举之举子,明年春闱不再去北京,改去南京参加会试。”
露布一公布,正式宣告陕西归属南朝!
北京,文华殿。
今日是九月初一,距离北京之变,已经过去了二十馀日。
之前的太子朱常洵尸骨已寒。新的太子朱常瀛,则是只有五岁,被新立为皇后的李敬妃抱在怀里,临朝听政。
——
而之前的摄政贵妃郑妙瑾,早就被关进冷宫,不见天日。
可是直到今日,迟迟等不到有关郑国望消息的北京朝廷,才得到了一个惊骇的消息:“郑国望居然逃入关中,占据西安,掌控蓝田大营十万忠营军,杀了梁永、
贾代问等人,易帜投降南京伪朝,被伪朝封为鲁国公、西北总督、长安留守!”
这个消息实在太过惊人。
因为——陕西没有了!
陕西没有了啊。这意味着什么?
消息尤如一道惊雷,震的北京朝廷昏头转向。
早知道后果这么严重,居然丢掉了陕西,就不该逼反了郑国望啊。
原本以为太后出面,太子一换,一道懿旨颁下,郑家就乖乖受死,朝廷根本没有什么代价。谁知道,代价这么大!
已经成为皇后的李敬妃,闻讯忍不住惊呼道:“快请太后娘娘!快请太后娘娘!”
ps:本章小老虎信中引用的乱世之诗,其实不是“ 之作”,而是明末清初广东诗人屈大均的《菜人哀》,描述了明末乱世的惨景。光看这一首诗,就能想象那个时代。
这就是为何小老虎不愿意大肆内战。
今天太忙,只能写三千多字,抱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