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老板的话,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湖心,在我们每个人心里激起了层层寒意。
“情蛊榕树”、“吸食魂魄”、“以情爱为养分”……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构成的是一幅远超我们以往认知的诡谲图景。金沙骨道的音波攻伐虽奇,终究有迹可循,依托于古物与声波物理,可这泸沽湖的怪事,却直指人心最柔软也最不可控的情感领域,显得更加虚无缥缈,却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夜色,如同浓墨般彻底浸染了泸沽湖。窗外,风更急了,吹得客栈老旧的本结构嘎吱作响,湖浪拍岸的声音也变得清晰可闻,一声声,一下下,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
我们不敢大意,简单用了些自带的干粮充饥,连扎西送来的酥油茶也谨慎地没有多碰。金万贯和公输铭仔细检查了房间的门窗,又用随身携带的一些小机关在门口和窗台下做了简易的警戒布置。林闻枢和罗青衣轮流照看里间昏睡的萧断岳,他的伤势依旧沉重,呼吸微弱而急促,偶尔会无意识地蹙紧眉头,仿佛在梦魇中挣扎。
丁逍遥盘膝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骨笛横于膝上,闭目凝神,试图从那混乱的“情绪波动”中捕捉到更清晰的信息。云梦谣则坐在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衣角,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靠在墙边,耳朵捕捉着窗外的一切声响。除了风声浪声,整个村落死寂得可怕,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这与通常少数民族村寨夜晚应有的生机截然不同。这种异常的寂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约莫子夜时分,一阵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声音,突然钻入了我的耳朵。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唱歌。
不是摩梭人豪迈的酒歌,也不是情意绵绵的山歌,而是一种极其哀婉、凄楚的调子,断断续续,如泣如诉。声音飘渺不定,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又仿佛就在客栈外的某个角落,被风吹送进来。
我猛地坐直身体,看向其他人。丁逍遥也睁开了眼睛,眼神锐利。金万贯和公输铭显然也听到了,警惕地站了起来。
“听见了吗?”我压低声音问道。
几人纷纷点头,脸色凝重。
“是女人的声音……”林闻枢从里间探出头来,面色有些发白,“这调子……听得人心里发酸。”
那歌声时隐时现,歌词听不真切,但那股子浸透骨髓的悲伤与执念,却清晰地传递过来,撩拨着听者的心弦。不知不觉间,我竟感到一丝莫名的怅惘涌上心头,一些早已尘封的遗憾往事仿佛要被这歌声勾扯出来。
“稳住心神!”丁逍遥低喝一声,他膝上的骨笛似乎感应到什么,发出极其微弱的温润光泽,一股清凉平和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将那歌声带来的负面情绪稍稍驱散。
我们松了口气,暗道这骨笛果然神异。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咚……咚……咚……”
一阵沉闷的、有节奏的敲击声,毫无征兆地从……楼下传来!
不是敲门,更像是用指关节,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固执地敲击着客栈大堂的木质地板,或者……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这声音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与那飘渺的歌声形成了诡异的呼应。
“他妈的!什么东西!”金万贯骂了一句,从背包里摸出了一把军工铲,握在手中。
公输铭的独臂也扣住了几枚特制的金属弹珠,眼神冰冷。
我和丁逍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扎西老板明明说过,晚上尽量不要出门,而且客栈里除了我们,应该就只有扎西一家住在后院,这深夜敲击声从何而来?
“下去看看?”我提议道,总不能坐以待毙。
丁逍遥点了点头,握紧了骨笛:“小心点,这地方邪性。”
我们留下罗青衣和林闻枢继续看守萧断岳,我、丁逍遥、金万贯、公输铭四人,则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沿着木楼梯向下走去。云梦谣犹豫了一下,也默默跟在了后面。
楼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引人注目。楼下大堂一片漆黑,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桌椅板凳模糊的轮廓。那“咚咚”的敲击声在我们下来后,竟然停止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木料、酥油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某种植物腐败的甜腻气息。
我们屏住呼吸,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搜寻。大堂里空无一人,桌椅摆放整齐,并无异状。
“难道是听错了?”金万贯压低声音。
话音刚落——
“咚!”
一声清晰的敲击,猛地从我们身后,靠近客栈大门的方向传来!
我们猛地回头,只见大门紧闭,门栓完好。但就在大门内侧的地板上,借着月光,我们赫然看到,有一小片区域的颜色似乎比周围更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湿了。
公输铭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瞬间一变。
“是血。”他沉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没完全干。”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上头顶。有东西进来过?或者……一直在屋里?
就在这时,那哀婉的歌声再次飘来,这一次,仿佛就在大门外,近在咫尺!而且,歌声里似乎夹杂着低低的、如同梦呓般的呼唤:
“来呀……来湖边……来树下……他在等你……”
这声音充满了魅惑,直钻脑海。金万贯的眼神瞬间恍惚了一下,竟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朝着大门伸出手。
“老金!”丁逍遥低喝,同时催动骨笛,一股更明显的清凉气息拂过。
金万贯猛地惊醒,骇然退后,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妈的!这鬼地方!”
不能再待下去了!我当机立断,猛地伸手,一把拉开了客栈大门!
门外,夜风呼啸灌入,吹得我们衣袂翻飞。清冷的月光洒落,街道上空空荡荡,哪里有半个人影?只有那诡异的歌声,仿佛融入了风中,依旧在耳边若有若无地萦绕。
然而,就在门槛外,月光照亮的地面上,我们清晰地看到,几片湿漉漉的、边缘带着不规则齿痕的……深绿色树叶,静静地躺在那里。叶片肥厚,形状有些像榕树叶,但颜色深得发黑,并且散发着一股与刚才大堂里相似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气息。
丁逍遥弯腰捡起一片树叶,手指捻动,脸色愈发难看。
“是榕树叶,”他低声道,“但……这气息不对,充满了……怨念和渴望。”
歌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湖泊的方向。夜,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风吹过空荡街道的呜咽声,以及我们几人沉重的心跳。
我们退回大堂,紧紧关上门,插好门栓。彼此对视,都能看到对方脸上未褪的惊容。
夜半歌声,莫名血渍,诡谲树叶……这泸沽湖的“情蛊”,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邪门。它似乎无孔不入,直接作用于人的精神,引诱,蛊惑,甚至……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室内。
那棵湖心岛的“女神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我们回到房间,将发现告知留守的几人,气氛更加凝重。这一夜,无人能再安然入睡。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轮流守夜,耳中充斥着风声、浪声,以及那仿佛烙印在脑海里的、若有若无的哀婉歌声。
天,快亮吧。
我们迫切地需要光明,需要去探查那湖心岛的真相。这弥漫在泸沽湖上空的诡异迷雾,必须被拨开。否则,下一个精神枯萎,甚至如同阿薇那般变得痴狂的,很可能就是我们中的某一个。
危机,已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