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姆祖母那句“祭品已有其人”如同一声闷雷,在我们每个人心头炸响,余音回荡在昏暗的木屋内,久久不散。火塘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目光不由自主地彼此交汇,又迅速移开,空气中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猜忌。
谁?会是谁?
是情感最为丰富外露的罗青衣?还是内心背负着沉重过往的丁逍遥?是看似玩世不恭却可能深藏执念的金万贯?亦或是沉默寡言,心思难测的公输铭、云梦谣?甚至连重伤昏迷的萧断岳,以及相对单纯的林闻枢,似乎都有可能。格姆祖母的目光并未明确指向任何人,但这模糊的预言,反而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祖母,这……”我试图追问得更具体些。
格姆祖母却缓缓摇了摇头,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幽深:“时机未到,‘纳泰’会自己做出选择。当那一刻来临,他自会知晓。”她顿了顿,烟杆指向窗外依旧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现在,你们该担心的,是如何靠近它,以及……如何在它的领域里保持清醒。”
她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到一个陈旧的木柜前,取出一只小小的、用某种黑色木头雕刻而成的粗糙瓶子,以及一小捆用五彩丝线缠绕的、干枯的草药。
“这是‘清心草’,点燃后散发的气味,能暂时抵御‘纳泰’的低语和情绪侵蚀,但效力有限,切记不可久闻,更不可依赖。”她将草药递给丁逍遥,又举起那个黑木瓶,“这是‘定神粉’,用湖底黑泥与几种特殊矿物炼制,若感觉心神被强烈干扰,即将迷失,可取出少许含在舌下,能带来片刻清明。但此物性烈,多用伤神。”
这两样东西,与其说是法器,不如说是心理安慰剂,但也聊胜于无。我们郑重接过。
“多谢祖母指点。”丁逍遥躬身行礼。
格姆祖母摆摆手,重新坐回火塘边,烟雾再次笼罩了她苍老的面容,声音变得飘忽:“去吧……趁天色还未完全被‘纳泰’的意志笼罩……去湖边,找老阿普,他是现在唯一还敢在雾天撑船靠近湖心岛的人了……记住,守住本心,莫被虚妄所惑……”
我们不敢再多耽搁,搀扶起萧断岳,告别了格姆祖母,重新踏入那片令人窒息的浓雾之中。
按照格姆祖母模糊的指引,我们沿着湖畔艰难前行。雾气不仅遮挡视线,似乎还带着一种黏稠的质感,附着在皮肤上,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脚下的路泥泞湿滑,四周白茫茫一片,只能依靠偶尔出现的经幡、玛尼堆和模糊的树影来辨别方向。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腐败气息,似乎比昨夜更加明显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湖水有节奏地拍打木头的“啪啪”声。靠近了,才看清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小码头,停靠着几艘破旧的猪槽船(摩梭人特有的独木舟)。一个穿着臃肿旧棉袄、头上包着厚厚布巾的老者,正背对着我们,蹲在码头边,默默地修补着渔网。
他应该就是老阿普了。
我们走上前,金万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善:“老人家,请问是阿普吗?格姆祖母让我们来找您,想请您撑船,带我们去湖心岛看看。”
老阿普动作顿住了,却没有立刻回头。他的背影在雾中显得格外佝偻和僵硬。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布满沟壑、被湖风和岁月侵蚀得如同老树皮般的脸,双眼浑浊,几乎看不到瞳孔,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灰白。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着一张面具。
他没有看金万贯,也没有看我们任何人,那双灰白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浓雾深处,湖心岛的方向,用一种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说道:
“不去……那里……有东西……在哭……也在笑……”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让人莫名地心底发毛。
“阿普,我们真的有急事,必须去一趟。”丁逍遥上前一步,将几枚银元(我们随身携带的硬通货)塞进老阿普粗糙如树皮的手里,“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银元冰冷的触感似乎让老阿普有了一丝反应。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银元,灰白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仿佛在“看”我们,又仿佛在透过我们看别的什么。
“你们……身上……有它的‘味道’……”他嘶哑地说,尤其是目光(如果那能算目光的话)在萧断岳和丁逍遥身上停留了片刻,“它……会喜欢……”
这话让我们不寒而栗。
老阿普不再多说,默默地将银元揣进怀里,然后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向其中一艘看起来相对结实的猪槽船。“上船……抓紧……雾里……东西多……”
他的应允并未带来任何轻松,反而让气氛更加凝重。我们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登上这艘窄小的猪槽船。船身随着我们的重量轻轻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老阿普坐在船尾,拿起长长的木桨,开始一下一下,机械而有力地划动起来。
小船离开码头,缓缓驶入浓雾笼罩的湖面。四周瞬间被无边的白茫吞噬,除了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啦声,以及近处墨绿色的湖水,我们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参照物。能见度低得可怕,仿佛置身于一片混沌未开的原始迷雾之中。
老阿普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划船,他那双灰白的眼睛依旧直直地望着前方,仿佛能穿透这浓雾,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行出一段距离后,我开始感觉到一丝异样。起初很轻微,像是错觉。但渐渐地,那感觉清晰起来——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内心。
一丝莫名的烦躁感,毫无缘由地升起。看着身边沉默的同伴,看着这死寂的迷雾,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和憋闷感开始在胸腔里积聚。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看向其他人,发现他们的神色也有些不对劲。金万贯不时烦躁地挪动身体,眼神闪烁。公输铭的独臂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云梦谣抱着双臂,脸色有些发白。就连一向沉稳的丁逍遥,眉头也锁得更紧,握着骨笛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林闻枢似乎有些心神不宁,目光不时瞟向罗青衣,而罗青衣则全神贯注地照顾着萧断岳,但她的指尖也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单纯的紧张!我猛地醒悟过来。是那棵树!它那混乱的“情绪场”已经开始影响我们了!即便还离得很远,即便我们服用了清心草(丁逍遥已经提前让大家嚼了一点),这种无形无质的影响依旧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大家稳住心神!”丁逍遥低声喝道,同时催动骨笛,那股熟悉的清凉气息再次弥漫开来,勉强将心头升腾的负面情绪压下去些许。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萧断岳,忽然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呻吟,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潮红,额头青筋暴起,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冲击!
“萧大哥!”罗青衣惊呼,紧紧抱住他。
几乎同时,船尾划船的老阿普,动作猛地一僵,他那双灰白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恐惧?他死死盯着前方的浓雾,干涩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来了……它……看见我们了……”
浓雾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