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从墨绿转为浑浊的土黄时,我们已经在水上漂了整整七天。
七天的昼伏夜出,七天的提心吊胆。那日在“蛇口”黑市换来的这条乌篷船,虽然比猪槽船大了不少,能勉强容纳九人,却也处处透着可疑。船底有三处修补过的渗水痕迹,船帆的帆布边缘已经开始泛白起毛,桅杆上甚至有几道不起眼的刀砍印记——这船的前任主人,恐怕不是什么善类。
不过金万贯很满意。他用从那枚“恨瘿”上刮下的一点碎屑——据他说是“高浓度怨念结晶”,外加帮“蛇口”的水寨头子解决了一个机关密匣——换来了这条船、两袋糙米、一坛咸菜,以及最重要的:一份标有隐秘水路的手绘图。
“这可比钱好使。”金万贯当时一边将图塞进怀里,一边压低声音说,“头子说了,按这图走,能避开三处官卡、五处水匪窝,直插长江干流。前提是……咱们得在雨季前通过‘鬼跳峡’。”
此刻,我们正漂在金沙江的一条无名支流上。两岸是连绵不绝的深褐色山崖,崖壁上偶尔能看到几处悬棺,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极了贴在绝壁上的灰色蛾子。水流变得湍急,船身不时被暗流推得左右摇晃。
“按图所示,前方十里就是‘鬼跳峡’。”丁逍遥站在船头,手中展开那份水图。他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图上有注:此峡水道狭窄,暗礁密布,每逢雨季前必起大雾,雾中有怪声,如妇人哭泣。行船者需备三牲祭品,于峡口祭祀,方可平安。”
“三牲?”萧断岳摸了摸干瘪的行囊,“咱们连三块肉干都凑不齐。”
罗青衣坐在船舱口,正在给玄尘子换药。玄尘子的伤势最重,在泸沽湖与情感洪流对抗时伤了心神,一路上都在低烧,时常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嘴里念叨着些听不懂的谶语。
“不必祭祀。”罗青衣头也不抬,用浸了药汁的布条仔细缠绕玄尘子的手臂,“所谓祭祀,不过是活人给自己壮胆。真要出事,三牲也挡不住。”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船上的气氛更沉了几分。
公输铭正在检查船底的渗水情况。他用一根细竹竿探入底舱,拔出来时,竹竿下半截已经湿透。“最多再撑两天,”他皱眉道,“必须找个地方彻底修补,否则一旦进入急流,船底一破,我们都得喂鱼。”
林闻枢侧耳倾听着什么。自从离开泸沽湖,他的“顺风耳”似乎更敏锐了,但也更消耗精力。此刻他脸色发白,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前面……有水声不对。不是正常的激流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搅水。”
云梦谣靠在桅杆旁,闭着眼睛。她颈后那道淡红色的“情丝”印记,在昏暗天光下隐约可见。忽然,她睁开眼睛,指着左前方一处崖壁:“那里……有东西在看我们。”
所有人都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崖壁高约三十丈,上半部分被雨雾笼罩,下半部分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和藤蔓。乍看之下并无异常,但仔细盯着,会发现在藤蔓深处,似乎有几个不自然的凹陷——像是人工开凿的洞口。
“悬棺洞?”陆知简推了推眼镜,试图看得更清楚,“这一带是古代僰人活动区域,确有悬棺葬俗。但那些洞口的位置……”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其中一个洞口里,突然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灯光,而是一种幽幽的、泛着青白色的冷光,像是夏季坟地里的磷火,但更凝实,更持久。那光在洞口闪烁了几次,然后缓缓移动——沿着崖壁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狭窄的栈道,向下移动。
“有人?”金万贯惊疑不定。
“不是人。”丁逍遥的声音压得很低,“人不会这么走路。”
确实。那光点的移动方式非常诡异:不是一步一步走,而是忽快忽慢,有时几乎垂直向下滑落数尺,然后突然停住,再横向移动。更诡异的是,随着光点移动,崖壁上开始传来一种声音——像是用指甲刮擦石壁的“嚓嚓”声,密集而规律,听得人头皮发麻。
船已经漂到了那片崖壁的正下方。
距离近了,才看清那条“栈道”根本不是给人走的:宽不足半尺,几乎就是崖壁上的一道浅槽,上面长满了湿滑的苔藓。而那个光点……
“是灯笼。”萧断岳眯起眼睛,“青铜灯笼,样式很古。”
他说得没错。当光点移动到离江面约十丈的高度时,雾气稍微散开些,能隐约看到灯笼的轮廓:八棱形,每面都镂刻着花纹,灯笼骨是青铜铸造,已经锈迹斑斑。但灯笼里没有蜡烛,那青白色的光是从灯笼内部自发亮起的。
提着灯笼的,是一个模糊的人影。
之所以说模糊,是因为那人影似乎裹在一件极宽大的、深色的袍子里,袍子拖得很长,几乎遮住了脚。人影佝偻着背,移动时身体摇晃得厉害,像是随时会从栈道上摔下来。但偏偏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那种“嚓嚓”的刮擦声,正是袍角拖过石壁发出的。
“活尸?”金万贯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丁逍遥死死盯着那人影,“你看他的手。”
人影提着灯笼的那只手,从宽大的袖口露出一截——那不是人手,而是某种深褐色的、木质的东西,关节处有明显的榫卯结构。
“机关人偶。”公输铭的呼吸急促起来,“但能自行行走数百年?不可能,除非……”
“除非有东西在驱动它。”罗青衣接过了话,她已经给玄尘子包扎完毕,站起身,走到船边,“不是机关术,是别的东西。”
就在这时,那人影停住了。
它停在栈道的一个拐角处,那里有一个稍微宽些的平台。人影缓缓转过身——如果那能算转身的话,它的身体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转过来,面朝我们的方向。
然后,它举起了灯笼。
青白色的光骤然变亮,穿透雾气,直直照向我们的船。
“它在引路。”玄尘子忽然开口了。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眼睛直直盯着崖壁上那盏灯笼,瞳孔深处映着诡异的青光,“它在等我们跟上去。”
“跟上去?”林闻枢失声道,“那是悬崖!我们怎么……”
话音未落,崖壁上那人影动了。它不再向下,而是开始横向移动,沿着栈道朝上游方向走去。走几步,就停下来,举灯笼晃一晃,像是在确认我们是否跟着。
“它要去哪里?”陆知简紧张地翻找着他的笔记,“这一带的地形图上没有这条栈道,也没有标注任何人工建筑……”
“因为它不在图上。”丁逍遥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调转船头,靠岸。我们跟上去看看。”
“丁爷,这太冒险了!”金万贯急道,“谁知道那是什么鬼东西!万一是个陷阱……”
“如果是陷阱,我们现在已经在陷阱里了。”丁逍遥指了指周围,“你们看江水。”
众人低头看去,这才发现江水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几乎静止。明明刚才还有湍急的暗流,现在船却像漂在一片死水上,连惯常的水声都消失了。而两岸的景象也开始模糊——不是雾气加重,而是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远处的山崖轮廓都在扭曲、变形。
“鬼打墙?”萧断岳握紧了拳头。
“比那更糟。”云梦谣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域’。这片水域,被某种东西‘圈’起来了。不跟着引路的走,我们永远也出不去。”
这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片刻后,公输铭开始收帆,萧断岳和林闻枢拿起了竹篙,将船艰难地靠向左岸一处相对平缓的滩涂。那滩涂上全是黑色鹅卵石,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石缝里长着一种暗红色的苔藓,散发出铁锈般的腥气。
崖壁上,那盏青铜灯笼还在闪烁,不疾不徐地向上游移动。
我们九人陆续下船,用绳索将船系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丁逍遥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短刀、绳索、火折子、干粮、水囊——简陋得可怜,但已是全部。
“跟紧,别掉队。”丁逍遥看了一眼状态最差的玄尘子,“萧断岳,你扶着玄尘子。罗青衣,看好云梦谣。公输铭殿后。其他人走中间。”
队伍排成一列,开始沿着滩涂向上游跋涉。
滩涂并不好走,那些黑色鹅卵石大小不一,很多一踩就滚动,必须小心翼翼。更诡异的是,越往前走,两岸的植被越稀疏,到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深褐色的岩壁。岩壁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小孔,有些孔里还在往外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极了凝固的血。
“这是……铁锈水?”陆知简用手指蘸了一点闻了闻,立刻皱眉,“不对,有腥味,像血,但又带着……植物的味道?”
没人能回答他。
因为前方,那盏青铜灯笼停住了。
它停在崖壁上一个巨大的、人工开凿的洞口前。洞口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约有一丈,边缘有明显的人工凿痕,但那些凿痕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墨绿色的苔藓。洞口深处漆黑一片,只有灯笼的青光在洞口边缘涂抹出一圈诡异的光晕。
提灯笼的人影站在洞口旁,一动不动。直到我们走近到十丈之内,它才缓缓抬起那只木质的手,指向洞口内部。
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我们所有人都寒毛倒竖的动作——
它掀开了自己的“头”。
那不是头,而是一个同样是青铜铸造的、八棱形的罩子。罩子掀开后,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机关齿轮,也不是什么发光宝石,而是一团……蠕动着的、暗红色的肉质物。
那东西像是心脏,又像是某种植物的块茎,表面布满虬结的血管状纹路,正在有规律地搏动。每搏动一次,青铜灯笼里的青光就亮一分。
“这是……”公输铭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血菩提?”
话音刚落,那人影突然垮塌了。
宽大的袍子散落在地,露出里面的骨架:确实是木质机关结构,但那些木质关节处,都长出了一缕缕暗红色的、细丝状的东西,像是植物的根须,深深扎进木头里。而那颗“心脏”般的块茎,就长在胸腔位置,那些根须正是从它身上延伸出去的。
现在,块茎脱离了骨架,滚落在地,还在微微搏动。
然后,它开始移动——不是滚动,而是像某种软体动物一样,用底部那些细小的根须“爬行”,缓缓挪向洞口深处。
灯笼的光,也随之移动。
“它要我们进去。”玄尘子喃喃道,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洞口深处,“里面有东西在呼唤……很多声音,很多……痛苦的声音。”
丁逍遥拔出了腰间的短刀:“都亮家伙,跟紧我。”
我们依次踏入洞口。
洞内比想象中干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混合气味:铁锈、霉斑、某种药草的苦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是熟透的水果即将腐烂的味道。
灯笼的光在前面引路,照亮了洞壁。洞壁不再是天然岩石,而是人工修整过的平整墙面,上面有壁画——但那些壁画已经斑驳不堪,只能隐约看出一些扭曲的人形,和一些无法辨认的、像是植物又像是器官的图案。
通道一直向下倾斜,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我们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空间呈圆形,直径至少五十丈,穹顶高约十丈,上面镶嵌着一些发着微光的石头,像是简陋的星辰。而空间中央……
是一棵树。
一棵我们从未见过的、诡异到极点的树。
树干粗壮,需要三人合抱,树皮是深褐色,但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凸起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极了人体皮下的血管,还在极其缓慢地搏动。树枝虬结,没有叶子,而是挂满了拳头大小、暗红色的果实——那些果实形状不规则,表面半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东西在缓缓流动。
而树根……树根蔓延在整个空间的地面,有些甚至钻进了周围的石壁里。那些根须同样是暗红色,有些粗如手臂,有些细如发丝,但无一例外,都在微微蠕动,像是在呼吸。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树下,围绕着树干,整齐地摆放着数十具……
棺椁。
不是石棺,也不是木棺,而是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的东西,像是某种树脂凝固而成。每一具“琥珀棺”里,都封着一个人。那些人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有些看起来是古代方士打扮,有些像是山民,还有些……穿着现代的衣服。
他们全都闭着眼睛,面色安详,像是在沉睡。
但他们的身体,都和那些暗红色的根须连接在一起——根须从“琥珀棺”的底部探入,刺入他们的脚底、后背,甚至从口鼻中穿出。
“这是……什么?”林闻枢的声音在颤抖。
没有人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离我们最近的一具“琥珀棺”里,那个穿着民国时期长衫的中年男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
然后,他张开嘴,发出了声音——不是人声,而是一种像是风吹过空洞的、沙哑的嗡鸣:
“新来的……祭品……终于……来了……”
话音落下,整个空间里,所有“琥珀棺”里的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数十双纯白的眼睛,齐刷刷看向我们。
树上的那些暗红色果实,开始发出幽幽的红光。
而地面那些蠕动的根须,像突然被惊醒的蛇群,猛地抬起了“头”,朝我们的方向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