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双纯白的眼睛在幽暗的地下空间里齐齐睁开。
那感觉就像是被一群没有瞳孔的幽灵同时盯上,脊背上的寒毛瞬间倒竖起来。更可怕的是那些暗红色的根须,它们原本在地面上缓慢蠕动,此刻却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蚂蟥,猛地昂起“头”,朝我们所在的方向探来。
“退!”丁逍遥低喝一声,短刀已经横在身前。
但我们身后是来时的狭窄通道,前面是密密麻麻的根须和那些诡异的“琥珀棺”,左右都是布满血管状纹路的石壁——无路可退。
萧断岳反应最快,他一步上前挡在玄尘子身前,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根特制的、裹了油布的短棍,用火折子点燃。火焰“腾”地窜起,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也照亮了那些正在逼近的根须。
火焰似乎对根须有些作用。
最前面的几根在距离火焰三尺处停住了,微微向后缩了缩,但并未退去。它们像是有意识般左右摆动,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寻找火焰的破绽。
“火有效!”公输铭立刻也点燃了自己随身带的火折子,又从包里掏出一小瓶火油,“但不够,这些东西太多了。”
确实,整个地面都被根须覆盖,那些暗红色的“血管”在火光下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而树上那些发光的果实,光芒越来越亮,将整个空间映照成一片诡异的暗红色。
“新来的……”离我们最近的那具“琥珀棺”里,民国长衫男人又开口了,他的嘴唇没有动,声音像是直接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不要怕……成为我们……永恒……”
“永恒个屁!”金万贯骂了一句,但声音明显在发抖,他躲在萧断岳身后,手忙脚乱地翻着自己的包,“我这里有朱砂,还有黑狗血粉,不知道管不管用……”
就在这时,玄尘子突然挣脱了萧断岳的搀扶。
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棵诡异的树,瞳孔里映着果实发出的红光,整个人像是被催眠了一样,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玄尘子!”罗青衣想拉住他,但手指刚碰到他的衣袖,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玄尘子像是没听到我们的呼喊,他径直走到距离最近的一具“琥珀棺”前,停住了。
那棺里封着的是一个古代方士打扮的人,头戴道冠,身穿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和其他人一样,他的眼睛也是纯白色,但眼神似乎……没那么空洞。
玄尘子伸出手,缓缓按在了“琥珀棺”的表面。
“不要碰!”陆知简失声喊道。
但已经晚了。
在玄尘子手掌接触棺壁的瞬间,那层半透明的琥珀状物质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就像墨水滴入清水,迅速扩散。紧接着,棺里的方士形象开始变化——他的身体像是融化了一般,变成了无数流动的光影,光影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一个昏暗的炼丹室内,丹炉烈火熊熊。方士将各种药材投入炉中,嘴里念念有词。画面一转,方士站在一棵小树苗前,用匕首划破自己的手腕,将血滴在树根处。树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枝,开花,结果——果实正是暗红色、半透明的那种。
画面再转,方士吃下了一颗果实。他的皮肤开始变得红润,眼神明亮,整个人年轻了十岁。但当他抬起手时,手指的关节处,开始长出细小的、木质的纹理……
“他在共享记忆。”云梦谣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这棵树……这棵树在通过这些‘琥珀棺’收集记忆。每一个被它吸收的人,生前的记忆都被封存在这里。”
“吸收?”林闻枢脸色惨白,“你是说,这些人还活着?”
“不完全是活着。”玄尘子终于开口了,他的手掌还按在棺壁上,但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也不是死了。他们是被‘固定’在了某个状态——身体与这棵树共生,意识被封存在这些‘琥珀’里,像……标本。”
他收回手,那棺壁又恢复了半透明的琥珀状,里面的方士重新变成安详沉睡的模样。
“那刚才说话……”金万贯咽了口唾沫。
“是残留的意识碎片。”玄尘子转过身,脸色凝重得可怕,“这棵树需要新鲜的生命力来维持这种‘永恒’的共生状态。所以它用机关人偶做诱饵,把活人引到这里,然后……”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逼近的根须。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而是那种有节奏的、沉重的震动,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迈步。震动从空间的深处传来——在那棵诡异大树的后面,还有更深的黑暗。
“还有东西。”丁逍遥握紧了刀,火焰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准备战斗,这些东西怕火,用火开道,我们先退回通道!”
话音未落,那些根须突然发起了进攻。
它们不再畏惧火焰,数十根拇指粗细的根须猛地弹射而起,像鞭子一样抽向离得最近的萧断岳。萧断岳挥舞着火棍格挡,火棍与根须接触的瞬间,发出“滋滋”的烧灼声,一股焦糊的、带着甜腥味的白烟冒起。
被烧到的根须立刻缩回,但更多的根须从四面八方涌来。
公输铭将火油泼向一片根须密集的区域,然后扔出火折子。火焰“轰”地爆燃,瞬间吞没了那片根须,它们疯狂扭动,发出一种类似婴儿啼哭的尖锐声音。
但这也激怒了那棵树。
树上所有的果实同时剧烈闪烁,暗红色的光芒像脉搏一样跳动。地面震动的频率加快了,从树后的黑暗里,缓缓走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人”。
至少曾经是。
它约有两米高,身体已经完全木质化,皮肤变成了深褐色的树皮纹理,四肢粗壮得不成比例,手指和脚趾都延伸成了根须状。最诡异的是它的头——那不是人头,而是一颗巨大的、暗红色的果实,果实表面裂开几道缝隙,像五官一样分布着,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搏动的、血肉般的内瓤。
“守树妖……”陆知简喃喃道,他的手在发抖,“我在一本明代野史里看过记载,说芒城方士炼‘血菩提’,需以活人饲树,树成则生‘守树人’,非人非木,力大无穷,以闯入者为食……”
那东西已经朝我们冲过来了。
它的速度极快,完全不像看起来那么笨重,奔跑时地面都在震动。萧断岳咬牙迎上,火棍狠狠砸向它的头部。但就在火棍即将击中的瞬间,那东西头部的果实突然裂开更大的缝隙,从里面喷出一股暗红色的雾气。
萧断岳立刻闭气后退,但已经吸入了少许。他的动作明显一滞,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雾有毒!”罗青衣大喊,“闭气!捂住口鼻!”
公输铭又从包里掏出几个小瓷瓶,朝那东西扔去。瓷瓶砸在它身上破碎,里面流出的液体一接触空气就猛烈燃烧——是高度浓缩的火油。
火焰瞬间包裹了那个“守树妖”,它发出一种非人的、凄厉的嚎叫,在火焰中疯狂扭动。但恐怖的是,火焰并没有立刻烧死它,那些木质化的身体在燃烧中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活化”,动作更加狂暴。
它不顾身上燃烧的火焰,猛地扑向离它最近的林闻枢。
林闻枢本就体力不支,这一扑根本来不及躲闪。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的云梦谣突然张开嘴,发出一种极其尖锐的、高频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能穿透耳膜直击大脑,连我们都感到一阵眩晕。而那个“守树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它头部的果实裂缝里,流出了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像是血,又像是树汁。
“趁现在!”丁逍遥抓住机会,短刀直刺那东西的后颈——那是唯一没有完全木质化的部位。
刀刃入肉的声音很闷,像是扎进了朽木。暗红色的液体喷溅出来,带着浓烈的甜腥味。那东西终于倒下了,身上的火焰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但危机还没解除。
更多的根须正在逼近,而树后的黑暗里,又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退回通道!”丁逍遥拔出刀,一脚将燃烧的“守树妖”尸体踢向根须密集处,暂时挡住它们的路,“快!”
我们开始艰难地向来时的通道撤退。
萧断岳扶着又开始恍惚的玄尘子,罗青衣拉着云梦谣——她刚才那一声尖叫似乎消耗巨大,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几乎站不稳。公输铭和金万贯殿后,不断用火油和火折子阻挡追来的根须。
就在我们即将退入通道时,变故发生了。
那些“琥珀棺”突然全部亮了起来。
不是果实的那种暗红光芒,而是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的光。光芒中,棺里所有的人同时睁开了眼睛——这次,他们的眼睛不再是纯白色,而是恢复了正常人的瞳色。
他们开始说话。
不是刚才那种空洞的嗡鸣,而是清晰的、带着不同口音的人声,男女老少都有,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多声部合唱:
“留下吧……留下就不用受苦了……”
“树会赐你永恒……没有病痛,没有衰老……”
“成为我们的一部分……一起见证时间的尽头……”
这些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力,像是直接作用于大脑深处。我的意识开始恍惚,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甚至有种想要转身回去的冲动。
不止是我,其他人也受到了影响。林闻枢的眼神已经迷离,金万贯手里的火油瓶都差点掉在地上。
“不要听!”丁逍遥咬破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捂住耳朵!这是精神攻击!”
但那些声音似乎不是通过耳朵传递的,而是直接回响在脑海里。
就在这时,玄尘子突然盘腿坐下。
他闭上眼睛,双手结成一个复杂的手印,嘴唇开始快速翕动,念诵起一种古老而晦涩的经文。那声音起初很低,但渐渐盖过了“琥珀棺”里的合唱声,像是一道清泉涌入浑浊的泥潭。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清净了几分。
那些诱惑的声音开始减弱,我们的意识也逐渐恢复清明。
“快走!”公输铭抓住机会,将最后一点火油全部泼向通道口,点燃一道火墙,暂时阻隔了根须的追击。
我们终于全部退入了狭窄的通道。
身后的火墙在燃烧,根须在火墙外疯狂扭动,但暂时不敢穿越火焰。那些“琥珀棺”的光芒渐渐暗淡,合唱声也消失了,一切又恢复了死寂——除了树后黑暗里越来越近的沉重脚步声。
“不能停,继续跑!”丁逍遥一马当先,举着火折子在前面带路。
通道向上倾斜,我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光——是出口。
冲出洞口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外面天已经黑了,但至少我们回到了正常的世界。江水在下方流淌,星空在头顶闪烁——虽然稀疏,但真实。
我们检查了人数,九个人都在,虽然都狼狈不堪,但没人受重伤。只有云梦谣和玄尘子消耗过度,需要休息。
“那地方……”金万贯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洞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是芒城遗址的一部分。”陆知简靠着岩石,喘息着说,“如果那棵树真的是‘血菩提’,那这里很可能就是古代方士进行‘人体植物化’实验的基地。那些‘琥珀棺’里的人……都是实验品,或者说,是‘养料’。”
“养料?”林闻枢打了个寒颤。
“用活人的生命力和记忆,来滋养那棵树,让它结出能让人‘永恒’的果实。”陆知简的声音很沉,“但代价是……成为树的一部分,像那些人一样,被封在琥珀里,不生不死。”
所有人都沉默了。
江风吹过,带来夜晚的凉意,却也吹不散心头的寒意。
丁逍遥站起身,走到崖边,望着下游的方向。许久,他才开口:
“我们必须回去。”
“什么?!”金万贯差点跳起来,“丁爷,你疯了?那鬼地方……”
“必须回去。”丁逍遥重复道,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萧断岳吸入了毒雾,云梦谣和玄尘子消耗过度,都需要治疗。而治疗的方法,很可能就在那里。”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个人:
“那棵树的果实,既然能让人‘永恒’,也一定能治病。我们需要它。”
“可是那些守树妖……”林闻枢犹豫道。
“这次我们有了准备。”公输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知道它们的弱点了。给我时间准备一些东西,下次进去,不会像今天这么狼狈。”
“但还是要进去?”金万贯苦着脸。
丁逍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玄尘子:“你怎么说?”
玄尘子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瞳孔深处,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看到的那些记忆画面。良久,他点了点头:
“树在求救。”
“什么?”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棵树……它在求救。”玄尘子望着洞口的方向,眼神复杂,“那些被封在琥珀里的人,他们的痛苦,他们的绝望,那些残留的意识碎片……树吸收了太多痛苦,它自己也在崩溃。它需要真正的解脱,而不是更多养料。”
夜风吹过江面,带来潮湿的水汽。
远处的山影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我们九个人,疲惫,带伤,但还活着。
而前方的路,注定还要再次踏入那个地狱般的地方。
不是为了果实,不是为了永恒。
而是为了结束一个持续了数百年的、扭曲的实验。
为了给那些困在琥珀里的灵魂,一个真正的安息。
但这需要代价。
很大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