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道光束精准地笼罩了新来的四人。
丁逍遥、公输铭、萧断岳、玄尘子——他们在光束触及身体的瞬间,就陷入了和刚才五人一样的僵直状态。唯一不同的是,萧断岳的身体已经开始木质化,当光束笼罩他时,那些木质纹理在光芒中微微蠕动,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融合。
祭坛上的漩涡旋转得更加剧烈,水面不再平静,而是不断隆起又凹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水底钻出来。剩下的四根石柱光芒大盛,绑在上面的方士遗蜕——包括那位中年女子——胸口的暗红色晶体搏动得越来越快,发出“咚咚”的心跳声。
“他们要面对的是什么?”罗青衣紧张地问已经破解了执念的五个遗蜕中,唯一还在“观看”的那位——是左边第三根石柱上的,一个面容枯槁、闭目垂首的方士。
这个遗蜕从始至终没说过话,也没睁开过眼睛。但现在,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水晶眼眸终于睁开。
出乎意料,他的眼睛是完好的——不像其他遗蜕那样半透明,而是有着清晰的瞳孔和眼白,看起来几乎和活人无异。
“他们面对的,是我等最深的执念。”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砂纸摩擦般的质感,“贪婪、痴迷、恐惧、悔恨。前五关,你们破解的只是表象。后四关……是本质。”
“贪婪?”金万贯下意识重复。
“血菩提的研究,始于‘贪生’。”遗蜕缓缓说道,“贪图长生,贪图力量,贪图超越凡人的可能。但贪念一旦失控,就会吞噬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丁逍遥身上:“此人一身煞气,手中亡魂无数。他的‘贪’,是贪图掌控,贪图胜负,贪图将一切危险都牢牢抓在手中。他要面对的是‘玄机子’,生前是芒城方士中最擅长机关算计的一位,总想掌控一切,最后却机关算尽,反误性命。”
光束中,丁逍遥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额头青筋暴起,像是在和什么无形的东西殊死搏斗。
“痴迷呢?”陆知简问。
“痴迷于‘道’,痴迷于‘术’,痴迷到忘记为何而求。”遗蜕看向公输铭,“此人匠心独运,痴迷于器物机巧。他要面对的是‘鲁真子’,生前沉迷于将人体与机械融合,想造出‘完美’的造物,最后自己却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
公输铭在光束中面容扭曲,双手无意识地做出各种复杂的手势,像是在拆卸又组装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恐惧?”林闻枢追问。
遗蜕看向萧断岳,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恐惧死亡,恐惧失去,恐惧变得不再是自己。此人已半身成木,却还在顽强抵抗。他要面对的是‘铁骨道人’,生前是方士中最悍勇的一位,从不畏死,却在发现自己开始木质化时,恐惧到疯癫,最后亲手将自己钉死在石壁上,以为这样就能‘保持人形’。”
萧断岳的木质化部分在光束中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木头在承受巨大压力。他仅剩的右眼圆睁,里面满是血丝。
“最后……悔恨。”遗蜕看向玄尘子,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悔恨自己明知是错却无力阻止,悔恨自己当初为何要踏上这条路。此人灵觉过人,却也是负担最重的一个。他要面对的是……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
“您是?”云梦谣轻声问。
“道号‘寂灭子’。”遗蜕缓缓说道,“芒城方士的末代掌教。血菩提之祸最烈时,我是唯一还清醒的人。我知道该毁掉一切,终结这场噩梦,但我下不了手——因为那些挂在树上的,有我亲手带进门的弟子,有我相交多年的道友,甚至……有我的亲人。”
他胸口那颗暗红色晶体突然裂开一道缝隙,暗红色的液体从缝隙里渗出,沿着半透明的身体流淌下来,像是血泪。
“我悔恨了四百年。”寂灭子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悔恨当初的懦弱,悔恨没有在一切还能挽回时,挥下那一刀。如今,我要将这份悔恨,交给后来者去面对。”
光束中,玄尘子突然睁开了眼睛。
但他的眼睛……变了。
左眼依旧是正常的人眼,右眼却变成了和遗蜕一样的水晶质地,半透明,里面流转着奇异的光彩。他的嘴唇开始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声音发出。
“他们在幻境里经历什么?”罗青衣问。
“经历我等当年真实经历的一切。”寂灭子说,“贪婪者要面对无穷的诱惑,看他能否守住本心;痴迷者要面对技艺的巅峰,看他能否记得为何而求;恐惧者要面对最深的梦魇,看他能否超越自我;悔恨者……要面对最艰难的选择,看他能否做出我等当年做不到的决定。”
洞穴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只有祭坛水面的漩涡声,光束中四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根须在地底蠕动的“沙沙”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第一个出现变化的是公输铭。
他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他的眼睛虽然睁着,但瞳孔完全涣散,里面倒映出的不是洞穴的景象,而是……
“他在看什么?”金万贯紧张地问。
“看‘鲁真子’的工坊。”寂灭子平静地说,“那里有无数将人体与机械结合的‘杰作’——有能自行行走的木腿,有可以精细绣花的铁手,有能夜视的琉璃眼珠。但那些‘杰作’都还活着,被固定在架子上,日夜哀嚎。鲁真子会问他:你看,多完美?你要不要也变成这样?”
光束中,公输铭突然大吼一声:“不!”
他猛地抱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颤抖不止。但几秒后,他又缓缓抬起头,眼神重新聚焦。
“他说了什么?”林闻枢问。
“他说……”寂灭子的水晶眼眸里闪过一丝赞许,“‘器械本为助人,若以人为器械,便已失其本真。我不求完美,只求有用’。”
话音落下,公输铭面前那根石柱上的遗蜕——鲁真子,胸口的晶体应声碎裂。遗蜕化作点点光尘,消散在空气中。
公输铭的身体一晃,光束断开,他踉跄后退几步,被陆知简扶住。他浑身被冷汗浸透,眼神里还残留着极度的恐惧,但看到自己双手完好,又长舒一口气。
“第二关……破了。”寂灭子说。
紧接着,丁逍遥那边也有了动静。
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挣扎,逐渐变得平静,最后甚至露出一丝冷笑。他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像是在和什么人对话。
“玄机子在用各种机关陷阱考验他。”寂灭子解释道,“那些机关有的关乎生死,有的关乎利益,有的关乎情义。玄机子要看他如何选择,如何在各种‘掌控’的诱惑面前保持清醒。”
丁逍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机关再妙,终是死物。人心难测,才是活局。我丁逍遥此生不求掌控一切,但求无愧于心。”
“咔嚓——”
第二根石柱上的遗蜕也碎裂了。
丁逍遥从光束中走出,虽然脸色苍白,但步伐稳健。他看了一眼还在光束中的萧断岳和玄尘子,眉头紧锁。
只剩下两关了。
但萧断岳的情况越来越糟。
木质化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右肩,右臂虽然还是血肉,但皮肤下的血管已经呈现出暗红色的树根状纹路。他在光束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仅剩的右眼里充满了血丝,像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殊死搏斗。
“铁骨道人在让他经历木质化的全过程。”寂灭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从第一根木刺刺破皮肤,到血肉逐渐被木质纤维替代,到意识逐渐模糊,最后完全变成树的一部分。他要亲身经历那种恐惧,那种‘不再是自己’的绝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萧断岳是个硬汉,从泸沽湖到现在的战斗,他从未退缩。但面对这种从内而外、缓慢而彻底的“异化”,意志再强的人,恐怕也会崩溃。
就在这时,萧断岳突然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他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不是去阻止木质化的蔓延,而是……
狠狠一拳砸在了自己已经木质化的左胸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洞穴里回荡。他用了全力,那一拳下去,木质化的胸甲都出现了裂痕。但更重要的是,这个动作传达出的意志:
宁可自我毁灭,也不愿彻底异化。
光束剧烈波动。
萧断岳抬起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一字一顿地说:“我萧断岳……可以死……但不能……变成怪物!”
话音落下,第三根石柱上的遗蜕——铁骨道人,胸口的晶体没有碎裂,而是……
融化了。
像冰块在阳光下融化一样,那颗暗红色的晶体变成了液体,顺着遗蜕的身体流淌下来,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而遗蜕本身,没有消散,而是缓缓抬起头,看向萧断岳,水晶眼眸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钦佩,又像是解脱。
“你不恐惧?”铁骨道人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里响起。
“怕。”萧断岳喘着粗气,“但怕……没用。”
铁骨道人沉默良久,最后轻轻点头:“善。”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但这次不是化作光尘,而是化作一缕青烟,缓缓上升,最后消失在洞穴穹顶的晶石光芒中。
第三关,破。
但萧断岳也到了极限。他单膝跪地,木质化的部分停止了蔓延,但也没有恢复的迹象。罗青衣立刻上前检查,脸色凝重:“莲实的药效快过了,如果再没有真正的解药……”
所有人都看向最后一关。
玄尘子。
他还在光束中,但状态极其诡异。
他的身体没有剧烈挣扎,甚至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眼紧闭。但在他周围,空气在扭曲,光线在弯曲,甚至能看到一些半透明的幻影在闪烁——那些幻影里有穿着古代服饰的人,有各种奇怪的仪器,还有……那棵“血菩提”树从幼苗到参天的生长过程。
“他在经历我的记忆。”寂灭子缓缓说道,“从血菩提被发现,到研究开始,到第一次用活人实验,到越来越多的人变成琥珀棺里的囚徒,到最后整个芒城方士团体分崩离析,只剩下我们九个还保持清醒,却无力回天。”
玄尘子的右眼——那只水晶般的眼睛——开始流泪。
流出的不是泪水,而是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和树汁一模一样。
“他在承受我的悔恨。”寂灭子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四百年了……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当初我能狠下心来,如果我能亲手毁掉一切,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痛苦。但我没有……因为下不了手……”
就在这时,玄尘子突然睁开了双眼。
左眼正常,右眼水晶。
两只眼睛里,都倒映着同一个画面:
一个年轻的方士——正是年轻时的寂灭子——站在那棵已经长成的血菩提树前,手里拿着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他的面前,是被绑在树上的、已经半木质化的弟子和亲人。只要他一刀刺入树心,这一切就会结束。
但他颤抖了。
匕首掉落在地。
画面消失。
玄尘子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两个人重叠在一起——一个是他自己的声音,另一个是苍老而悲凉的,应该是寂灭子的声音:
“如果重来一次……你会怎么做?”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在问寂灭子?还是在问玄尘子自己?
光束剧烈闪烁,整个洞穴开始震动。祭坛上的漩涡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那汪清水开始沸腾,玉匣从水中升起,悬浮在半空中。
玄尘子继续说话,这次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如果是我……我会刺下去。”
寂灭子的遗蜕猛地一震。
“哪怕那上面绑着我的亲人、我的弟子?”他的声音在颤抖。
“正因为那是我的亲人、我的弟子,我才要刺下去。”玄尘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他们继续痛苦地‘活着’,才是最大的残忍。真正的慈悲,有时需要最冷酷的手。”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寂灭子的遗蜕开始发光,不是暗红色的光,而是一种纯净的、乳白色的光。他胸口的晶体彻底碎裂,碎片化作光点,融入他的身体。
“四百年了……”他喃喃道,“我终于听到了……我想听的答案。”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但这次不是痛苦地消解,而是一种解脱般的、轻盈的融化。在彻底消失前,他看向玄尘子,水晶眼眸里最后闪过一道光:
“多谢。此执念……可消矣。”
第四根石柱,空了。
四关全破!
祭坛上的漩涡突然停止旋转,水面恢复平静。悬浮在半空中的玉匣缓缓打开,里面不再是莲子,而是一个小小的、水晶般的瓶子,瓶子里装着大约半指深的、金色的液体。
那液体在发光。
温暖、纯净、充满生命力的光芒。
“树心原液……”陆知简喃喃道。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洞穴深处,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嚓嚓”声——是根须蠕动的声音。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多,像是潮水般涌来。
“是上面那个根须巨人!”丁逍遥脸色一变,“它找到通道下来了!”
果然,在洞穴的一个阴暗角落,那些粗壮的、暗红色的根须已经钻破了石壁,正疯狂地向祭坛方向蔓延。
更可怕的是,随着根须的出现,洞穴里的温度开始急剧下降,空气中那股甜腥味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浓。
“快!取原液!”罗青衣大喊。
玄尘子伸手去抓那个水晶瓶。
但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瓶子的瞬间,一根粗大的根须突然从祭坛下方破土而出,像鞭子一样抽向他的手臂!
“小心!”萧断岳想扑过去,但他木质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须抽向玄尘子。
千钧一发之际,公输铭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了出去。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铁球,上面布满了细孔。铁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撞在那根根须上——
“轰!”
剧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
铁球炸开了,里面不是火药,而是某种白色的粉末。那些粉末一接触空气就猛烈燃烧,发出刺眼的白光和高温,瞬间将那根根须烧成焦炭。
“快拿!”公输铭大吼。
玄尘子一把抓住水晶瓶,塞进怀里。
但为时已晚。
更多的根须已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祭坛团团围住。而在根须的簇拥下,那个由无数根须缠绕而成的“巨人”,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它比在水潭时更大了,胸口的十几颗血红色眼睛全部睁开,死死盯着玄尘子手中的水晶瓶。
而在它身后,那些琥珀茧里的木质人形,也一个接一个地爬了出来,数量比之前多了几倍。
整个洞穴,已经被包围。
九个人,四人身负重伤,五人精疲力尽。
面对的是成百上千的树傀,和一个几乎不死的根须巨人。
以及怀中那瓶,可能唯一能救命的树心原液。
绝境。
真正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