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半透明的方士遗蜕同时睁开眼睛的瞬间,整个洞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些水晶般的瞳孔里没有敌意,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历经数百年光阴沉淀下来的悲凉。他们被绑在石柱上,姿态各异:有人盘膝而坐,双手结印;有人昂首向天,似在质问;有人低头垂目,如陷入沉思。但无一例外,他们的胸口都镶嵌着那颗暗红色的、搏动着的晶体。
“后来者……”
九个重叠的声音再次在脑海里响起,这声音不像是从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在心湖深处荡起涟漪。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我等乃芒城最后一代方士。”声音继续,像是岁月本身在低语,“血菩提之祸,始于先人求长生之妄念,终于我辈痴迷不悟之贪嗔。树已成妖,魂皆被困,轮回不得,解脱不能。”
陆知简强忍着脑海里回响的眩晕感,向前一步,对着祭坛方向拱了拱手:“晚辈无意惊扰前辈安息,只求树心原液,解救同伴性命。还望前辈指点迷津。”
沉默。
那九个半透明的身影没有任何动作,但洞穴里的压力似乎轻了一分。
“原液……确在此坛之下。”其中一个遗蜕开口了,是单独的声音,苍老而疲惫,正是正对着我们的那位盘膝而坐的老者,“然守护之法,乃我等生前最后布置。以我九人残存执念为锁,以水晶遗蜕为钥,非九人齐心不可破。”
“九人……”林闻枢艰难地吞咽口水,“可我们只有五人。其余四位同伴正在上面与那树妖周旋,不知生死。”
“时机未至。”另一个遗蜕开口,声音是中年女子,带着一丝清冷,“九人齐,九关开。如今你们五人既已至此,便需先破前五关。待其余四人至,后四关方现。”
金万贯急了:“前辈,我们有个同伴中了树毒,已经半身木质化,等不了太久!能不能……”
“不能。”第三个遗蜕打断他,声音年轻些,却斩钉截铁,“规矩即规矩。欲取原液,必承其重。何况——”他的水晶眼眸转向罗青衣,“你腕上之伤,也已入毒。若非你医术高明,暂以银针封脉,此刻早已与那外面傀儡无异。”
罗青衣下意识地捂住手腕。确实,刚才被那木质人形咬伤后,伤口周围的麻木感越来越强,虽然她用随身携带的药物暂时压制,但能感觉到毒素正缓慢地向手臂蔓延。
“那我们要怎么做?”云梦谣轻声问,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显得格外空灵。
最先开口的老者遗蜕缓缓说道:“每人择一柱,面对我辈残魂。执念自会显化,化为幻境。你等需在幻境中寻得我等当年未解之惑、未了之愿、未赎之罪,并给出你们的‘答案’。答案若合心意,执念自消,此关即破。”
“若答案不合心意呢?”陆知简问。
“则永困幻境,魂归此柱,成我辈新‘同修’。”老者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赌命。
但眼下没有选择。萧断岳和上面的同伴等不了,罗青衣的毒也等不了。
“我来第一个。”罗青衣忽然说道,她径直走向正中间那根石柱,柱上绑着的老者遗蜕正是最先开口的那位,“医者之道,无非生死。前辈有何执念,晚辈愿试解之。”
老者遗蜕的水晶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光:“善。且上前来。”
罗青衣在石柱前三尺处盘膝坐下,与老者遗蜕面对面。当她坐定的瞬间,老者胸口的暗红色晶体骤然亮起,一道柔和的光束投射在罗青衣额头上。
罗青衣身体一僵,眼神瞬间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动不动地定在那里。
“罗青衣!”林闻枢想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不可打扰。”中年女子的遗蜕开口,“幻境已启,外力介入只会让她魂飞魄散。现在,谁来第二个?”
陆知简深吸一口气:“我来。”
他走向左边第一根石柱,那里绑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方士,面容儒雅,手中还虚握着一卷半透明的竹简。当陆知简在他面前坐下时,同样的光束连接了两人。
紧接着,林闻枢选择了右边第一根石柱,对方是一个耳朵特别大的方士遗蜕,似乎在倾听什么。
金万贯犹豫再三,选了左边第二根,那是一个面容愁苦、眉头紧锁的方士。
只剩下云梦谣了。
她看着剩下的五根石柱,最后走向了右边第二根。那是一个女性的方士遗蜕,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面容秀丽,但眼角带着泪痕,手中捧着一朵半透明的、已经枯萎的花。
当五道光束分别连接五人和五个遗蜕后,洞穴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留在原地的四个遗蜕——包括那中年女子——依然睁着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一幕。他们的目光在五人之间流转,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正中间的石柱突然有了变化。
老者遗蜕胸口的晶体光芒开始波动,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紧接着,罗青衣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要出来了。”中年女子的遗蜕轻声说。
话音刚落,光束断开。
罗青衣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神里还残留着某种极度的震惊和悲悯。
“如何?”陆知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也刚从幻境中脱离,眼镜歪斜,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我……”罗青衣的声音嘶哑,“我看到了……他们当年做的事。”
她缓缓站起身,身体还有些摇晃。林闻枢和金万贯也陆续醒来,两人的表情都像是经历了极其恐怖的事情,金万贯甚至腿软得站不起来,瘫坐在地上。
云梦谣是最后一个醒来的。当她睁开眼睛时,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深重的阴影。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擦掉眼角的泪。
“都看到了?”中年女子的遗蜕问。
五人沉默点头。
“那便说说吧。”另一个一直没开口的遗蜕说道,他的声音很温和,“我等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罗青衣第一个开口,声音还带着颤抖:“您……您当年是芒城方士的首领,道号‘玄真子’。血菩提的研究最初是为了治病救人——你们发现这种树的汁液能愈合伤口,甚至延缓衰老。但后来……后来一位皇族贵胄得了绝症,许你们荣华富贵,要你们炼出真正的‘长生药’。”
她看向老者遗蜕:“你们动了贪念。开始用活人做实验,想将血菩提的力量完全转移到人体。那些挂在树上的琥珀茧,那些困在琥珀棺里的人……都是失败的实验品。而您,作为首领,明知是错,却无力阻止,因为整个方士团体已经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老者遗蜕的水晶眼眸中,流下了一滴半透明的泪。
“那你的答案是什么?”他问。
罗青衣深吸一口气:“医者仁心,但当医术成为害人之术时,当断则断。若我是您,哪怕拼上性命,也要毁掉所有研究记录,断绝后人继续此道的可能。错已铸成,无法挽回,但至少……不能再错下去。”
老者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胸口的暗红色晶体,“咔嚓”一声,出现了一道裂痕。
紧接着,整颗晶体碎成了粉末,随风消散。而老者半透明的遗蜕,也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要融入空气中。
在彻底消失前,他用最后的声音说:“多谢。此执念……可消矣。”
第一根石柱,空了。
陆知简接着说他的经历:“我面对的那位,道号‘文渊先生’。他的执念是……知识本身。他沉迷于血菩提的研究,不是因为贪图长生,而是纯粹被这种‘生命转化’的奥秘所吸引。他记录了每一个实验体的数据,甚至亲手解剖那些失败品,只为了‘弄明白原理’。”
“他问我,追求知识的极限在哪里?为了真理,是否可以牺牲一切?”陆知简推了推眼镜,“我的答案是:知识没有极限,但人性有底线。真理若需以无辜者的痛苦为阶梯,那这真理本身就已扭曲。真正的学者,当知有所为,有所不为。”
第二根石柱上的遗蜕,也化作光点消散。
林闻枢的讲述很简单:“我面对的那位,执念是‘声音’。他能听见血菩提树的‘心声’——那棵树最初的痛苦、恐惧,后来逐渐变成贪婪和疯狂。他想与树沟通,想拯救它,却发现自己的意识也被树反向侵蚀。最后,他把自己封闭起来,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问我,如果拯救一个生命意味着被它吞噬,还该不该救?”林闻枢苦笑,“我说,救,但要救得清醒。可以牺牲自己,但不能迷失自己。否则救与不救,又有何区别?”
第三根石柱,空了。
金万贯的经历有些不同:“我……我遇到的那个,他生前是管账的。血菩提研究需要大量资金,他就用各种手段敛财——坑蒙拐骗,甚至杀人越货。他说他最初只是想为研究筹款,后来却沉迷于财富本身。”
“他问我,为了一个‘崇高’的目的,是否可以使用卑劣的手段?”金万贯的声音很低,“我说……目的崇高,手段也要干净。脏钱买来的药,治不好良心。而且……而且真正的财富,不是金银,是问心无愧。”
第四根石柱,空了。
所有人都看向云梦谣。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我面对的那位……很年轻。她不是方士,是被抓来做实验的农家女。她的执念是……一朵花。”
“花?”
“她被抓来时,怀里揣着一朵从家乡带来的野花。那些方士拿她做实验时,她把花藏在了怀里。实验失败,她变成了琥珀茧里的傀儡,但那朵花……一直被她攥在手里,直到枯萎。”云梦谣的声音有些哽咽,“她问我,如果注定要死,是该记住美好,还是该记住痛苦?”
她抬起头,看着已经空了的石柱位置:“我说,都要记住。记住美好,才知道为什么而活;记住痛苦,才知道为什么不能重蹈覆辙。花会枯萎,但开过就值得。”
第五根石柱,空了。
五关已破。
祭坛上的那汪清水,突然起了变化。
水面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缓缓升起一个玉质的匣子,匣子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洁白,表面刻着九朵莲花的图案。
“这是……”陆知简上前,小心地捧起玉匣。
打开匣盖,里面是九颗莲子大小的、晶莹剔透的珠子,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一股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这是‘净心莲实’。”中年女子的遗蜕开口,“服之可暂时压制血菩提之毒,延缓木质化进程。但非根治之法。真正的解药——树心原液,仍需九人齐聚,破尽九关,方可得。”
她顿了顿,水晶眼眸看向洞穴穹顶,仿佛能穿透岩石看到上面的情形:“你们的同伴……快到了。只是……”
“只是什么?”罗青衣紧张地问。
“只是他们之中,已有人毒入骨髓。”中年女子遗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能否撑到九关全破,尚未可知。现在,服下莲实,静候吧。”
罗青衣立刻取出一颗莲实吞下。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喉咙直达四肢百骸,手腕伤口的麻木感明显减轻了,皮肤上那些开始出现的木质纹理也停止了蔓延。
她把剩下的莲实分给众人,每人一颗。
“上面……不知道怎么样了。”林闻枢忧心忡忡地说。
仿佛回应他的担忧,洞穴的某个角落,突然传来了重物坠地的声音,还有人的闷哼。
所有人立刻警惕地转向声音来源。
那是洞穴边缘的一处石壁,此刻正缓缓打开一道暗门——和石碑后面的暗门一模一样。从暗门里,跌跌撞撞地冲出四个人影。
正是丁逍遥、公输铭、萧断岳,还有……
玄尘子是被公输铭背出来的,已经昏迷不醒。
而萧断岳的状况,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木质化已经蔓延到了胸口。左侧身体完全变成了深褐色、带着年轮纹理的木头,甚至能看到木质纤维在皮肤下蠕动。他的左眼已经失去了光泽,像是木雕的眼球。只有右半身和右眼还保留着人的特征,但也在缓慢地被侵蚀。
丁逍遥和公输铭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身上都有多处伤口,衣服破烂,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
“快……莲实……”丁逍遥看到罗青衣手里的玉匣,虚弱地说。
罗青衣立刻冲过去,将两颗莲实分别塞进萧断岳和玄尘子嘴里,又给了逍遥和公输铭一人一颗。
莲实入腹,萧断岳的木质化蔓延速度明显减缓,但已经木质化的部分,并没有恢复的迹象。玄尘子则缓缓睁开了眼睛,但眼神涣散,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上面……守树妖太多了……”公输铭喘着粗气说,“我们杀了十几个,但那个根须巨人……根本打不死。最后是玄尘子用秘法暂时困住了它,我们才找到通道逃下来。”
他看了一眼洞穴中央的祭坛和四根还绑着遗蜕的石柱,苦笑:“看来……我们还得继续。”
中年女子的遗蜕看着新来的四人,水晶眼眸中光芒流转。
“九人已齐。”她缓缓说道,“后四关,当启。”
“但你们之中,有两人已近油尽灯枯。能否撑过四重幻境,全看造化。”
祭坛上的清水再次开始旋转。
这一次,漩涡更大,更深。
而剩下的四根石柱,同时亮起了刺眼的光芒。
四道新的光束,射向了丁逍遥、公输铭、萧断岳和玄尘子。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