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的尽头并非预想中逼仄的洞穴或简陋的避难所。
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规模颇大的、依着天然岩层与废弃金属结构改建而成的地下大厅。
大厅呈不规则的圆形,约莫有小型城镇的广场大小,高度则超过十丈,穹顶上悬挂着数十盏以发光苔藓与某种稳定水晶为核心的吊灯,散发出柔和而充足的黄白色光芒,驱散了地下的黑暗与阴冷。
空气中混杂的气味更加浓郁:灼热的金属、燃烧的焦炭、油脂、陈年的麦酒、潮湿的岩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臭氧与硫磺混合的、属于“地脉深处”的气息。
这里绝非临时避难所,更像是一个长期经营、功能齐全的地下工坊与据点。
大厅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如同匍匐巨兽般的熔炉。炉膛内暗红色的火焰熊熊燃烧,却不是普通柴火,而是某种蕴含地热能量的“熔火石”在持续释放着高温。
复杂的黄铜与黑铁管道如同巨兽的血管,从熔炉延伸向大厅各处,有的连接着大小不一的锻造台与铁砧,有的则接入墙壁上镶嵌的、嗡嗡作响的、刻满降温符文的冷凝装置。
热浪滚滚,却并不令人窒息,反而带着一种粗犷而富有生机的力量感。
四周的岩壁被巧妙凿出许多壁龛与平台,堆放着成捆的金属锭、矿石、半成品的武器甲胄、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用途不明的机械构件和符文基板。
几条粗大的金属管道沿着墙壁延伸,尽头是几个巨大的、不断滴水的冷凝装置,显然还兼顾着制水功能。
角落里有开垦出的、依靠发光苔藓照明的微型苗圃,种植着一些适应黑暗的菌类和多肉植物。
更引人注目的是大厅一侧,那里整齐地码放着数十个半人高的、箍着铜箍的巨大木桶,浓烈的麦酒香气正是从那里飘来。
木桶旁,甚至还有几张粗糙但结实的石桌和木凳,上面散落着一些金属杯盏和吃了一半的黑面包、熏肉。
此刻,大厅里并非只有老穆拉丁一人。还有另外七八个矮人,大多和他一样须发浓密、身材敦实、肌肉虬结,穿着染满油污的皮质围裙或简易的金属镶边锁甲。
他们有的在熔炉旁挥汗如雨地锻打着一块烧红的金属,火星四溅;有的蹲在锻造台前,用精密的刻刀在符文基板上雕琢着细密的纹路;还有的正围着几张摊开的、似乎是用某种坚韧皮革制成的老旧图纸,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唾沫横飞。
当卡拉斯一行人跟着老穆拉丁走下阶梯时,所有矮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审视,以及看到暗爪那庞大身形和众人狼狈状态时流露出的惊愕与警惕。
他们手中的工具——沉重的锻锤、锋利的刻刀、甚至还有靠在墙边的几柄闪烁着寒光的符文战斧——都不自觉地握紧了些。
“都愣着干什么?!继续干活!‘银雨’可不会因为你们多看两眼就停下!”老穆拉丁粗声粗气地吼道,打破了沉默,“铁锤!去把西北角的‘次级屏障发生器’再检查一遍,能量波动有点不稳!铜须!你那‘地脉听筒’的符文校准完了没有?我要最新的读数!”
矮人们似乎对老穆拉丁颇为信服,闻言虽然仍好奇地打量着来客,但还是迅速回到了各自的岗位,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嗡嗡的能量运转声再次响起,只是比之前多了几分刻意的响亮,仿佛在掩饰什么。
老穆拉丁这才转过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指了指大厅一角相对空旷、靠近一个稳定发光苔藓灯的地方:“伤员和女人放那边,地上有铺兽皮毯子。其他人,自己找地方坐,别碰任何你们看不懂的东西,尤其是那些亮着光的符文板!”他顿了顿,目光在卡拉斯苍白的脸上和手中紧握的暗银长杖上扫过,“你,还有那个大家伙,跟我来。这边有点……‘小东西’需要确认一下。”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卡拉斯示意尘隐和精灵祭司安顿好莉莉安和其他伤员,让墨纪奈协助警戒并尝试沟通其他矮人,自己则与缩小了身形、依旧保持高度警惕的暗爪,跟着老穆拉丁走向大厅另一侧一个用厚重金属板隔出的、相对独立的工作间。
工作间里更加杂乱,但也更加“专业”。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工具、零件和画满复杂草图与算式的皮革。
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布满各种刻度盘、水晶透镜和黄铜推杆的金属台面,台面中央凹陷,镶嵌着一块打磨得极其光滑、约莫脸盆大小的暗色水晶板。
此刻,水晶板表面正微微发光,浮现出极其复杂的、不断缓慢变幻的线条与光点图案,有些像简化扭曲的星图,又有些像能量流动的脉络图。
最奇特的,是工作间角落里,一个连接到金属台面下方、形似巨大漏斗、材质非金非石的喇叭状装置。
它的末端深深插入地面,此刻正发出极其微弱、却富有韵律的“嗡嗡”声,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
“地脉听筒。”老穆拉丁注意到卡拉斯的目光,简短地解释道,同时走到金属台面前,熟练地拨动了几根黄铜推杆,调整了水晶板上图像的缩放与聚焦。
“祖上传下来的老古董,掺了点我们自己的‘小改进’。能听到这片废墟底下,那些还没完全死透的‘地脉’和‘能量节点’的动静,有时候……也能‘听’到一些不该在这里的‘杂音’。”
他的手指在水晶板某个区域一点,那里的线条立刻变得更加清晰,呈现出一种如同无数细密冰晶正在缓慢凝结、蔓延的图案,而图案的中心,指向一个模糊的、不断向内收缩又膨胀的“点”。
“看这里,‘逆生之殿’正下方,深层地脉交汇的‘古伤疤’。”老穆拉丁的声音低沉下来,小眼睛紧紧盯着那图案,“往常,这里就像一潭死水,只有‘疯银眼’残留的冰冷秩序在慢慢‘锈蚀’一切。但就在刚才,大概在你们在外面闹出动静不久……”
他敲了敲水晶板边缘,图像旁边浮现出一小段起伏剧烈的波形。
“‘心跳’停了一拍,很短暂。然后,跳得更‘沉’了。不是频率加快,而是……‘质量’变了。就像……有什么很沉、很古老、本来应该‘睡’得很死的东西,被惊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但睡得没那么‘安稳’了。”
他抬起头,看向卡拉斯,目光锐利:“你们在外面,除了招惹‘铁罐头’,还干了什么?碰了‘疯银眼’的核心?还是……动了‘摇篮’里别的什么不该动的东西?”
卡拉斯心中一凛,知道瞒不过这显然在此地生存已久、对情况了如指掌的老矮人。
他略一沉吟,选择性地将遭遇理性魔像、引导其内部力量“内寂”、以及暗爪接触混沌知识的事情简述了一遍,隐去了记忆回廊等具体细节。
老穆拉丁听着,浓密的眉毛越皱越紧,时不时瞥一眼安静伏在卡拉斯脚边、但龙瞳深处隐有暗流涌动的暗爪。
“……引导‘内寂’?哈!胆子不小!运气更好!”听完,老穆拉丁咂了咂嘴,不知是赞叹还是嘲讽,“那疯银眼和古混沌的畸变杂种,当年可是连筑星者那帮眼高于顶的‘理之呆子’都栽了大跟头。你们居然能让它们自己掐架掐到‘同归于尽’……虽然只是暂时的‘空寂’状态,但也够邪门。”
他走到角落,从一个布满灰尘的木箱里翻出两个还算干净的石杯,又从那巨大的酒桶里接了满满两杯色泽深褐、泡沫丰富的麦酒,递给卡拉斯一杯,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满足的酒气。
“不过,你们惹的麻烦也升级了。”他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沫,“那‘畸变杂种’既是看守,某种程度上,也是‘封印’和‘缓冲’。它被你们弄‘沉寂’了,虽然断了‘疯银眼’直接干涉这里的一条重要触须,但也让‘古伤疤’下面那个‘大东西’少了一层隔着靴子的‘瘙痒’。”
他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水晶板上那个收缩膨胀的“点”:“‘它’睡得更不安稳了。而且,你们那个大家伙……”他看向暗爪,“身上那股子新鲜的、还带着‘古混沌’味的劲儿,对‘它’来说,就像黑暗里点了盏灯,还是在它鼻子底下晃悠。‘铁罐头’的‘银雨’是麻烦,但更像讨厌的苍蝇。‘它’要是真被‘晃’醒了……”
老穆拉丁没有说下去,只是又灌了一大口酒,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忧虑。
“那到底是什么?”卡拉斯追问,握着冰冷的石杯,麦酒的苦涩香气也无法驱散他心中的寒意。
“谁知道呢?”老穆拉丁耸耸肩,“可能是筑星者当年试图分离‘古混沌’时,残留在‘摇篮’最深处的、最‘顽固’的一块‘碎片’,经过这么多年‘疯银眼’的秩序侵蚀和地脉能量的温养,天晓得变成了什么鬼样子。也可能是‘摇篮’本身失衡后,从‘理’的裂隙里滋生的、更古老、更说不清的东西。我们矮人在这里待了快三代人,靠着祖上传下的图纸、挖通的旧管道、和对‘铁罐头’行动规律的摸索,才勉强苟活,可没本事去‘古伤疤’底下探险。”
他放下酒杯,走到工作间门口,掀开厚重的皮帘,望向大厅里忙碌的族人和远处安置的伤员,声音低沉:
“听着,小子。老穆拉丁不是慈善家。救你们,是因为‘铁罐头’是所有人的敌人,多一个人对抗它们总是好的。而且,你们身上有‘理’的碎片,还有能对付‘混沌’的大家伙,说不定……将来真有用处。”
他转过身,盯着卡拉斯:“但我的据点,庇护不了你们太久。‘银雨’的扫描越来越频繁,范围也在扩大。‘它’的‘心跳’变化,也可能引来别的东西。你们需要尽快恢复,然后……要么找到离开‘摇篮’的路,要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又理智的光芒。
“要么,就想想怎么在‘它’彻底醒过来,或者‘铁罐头’发动总攻之前,给这摊死水,来一剂够猛的‘药’!不管是彻底炸了‘古伤疤’,还是关掉‘疯银眼’的源头,总得干点什么!等死,可不是矮人的风格!”
“你们矮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卡拉斯终于问出了这个疑惑。
老穆拉丁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祖上?一群不信邪的探矿师和符文匠,听说‘永恒旋涡’里有上古文明遗留的‘神金’和‘永恒炉心’的技术,就组团闯了进来。结果嘛……‘神金’没找到多少,‘永恒炉心’倒是找到了——就是外面那片废墟和下面那个快要醒的‘大东西’。被困在这里,走不了,也不想白白等死,就靠着捡破烂和挖老古董,一代代活了下来,顺便……给‘铁罐头’们找点不痛快。”
他拍了拍卡拉斯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本就虚弱的卡拉斯晃了晃:“现在,你们也是这‘不痛快’的一部分了。抓紧时间恢复吧,小子。酒管够,吃的也有。那边架子上有些基础的疗伤草药和绷带,自己拿。想用熔炉打点什么东西,跟外面的小子们说,规矩照旧——材料自备,手艺费可以用情报、劳力、或者……你们身上那些‘有趣的小玩意儿’抵。”
说完,他也不等卡拉斯回应,嘟囔着“得去看看冷凝管有没有堵”,掀开皮帘走了出去,留下卡拉斯和暗爪在这充满机油、符文与地脉低语的工作间里。
卡拉斯深吸一口气,混合着金属、麦酒与未知威胁的空气涌入肺腑。他看着水晶板上那个不安跳动的“点”,又看向身旁虽然疲惫但目光沉凝的暗爪。
短暂的喘息确实结束了。但他们获得的,不仅仅是一个避难所,更是一个可能的盟友,一份关于此地更深层危险的情报,以及一个……或许更加疯狂、却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选项。
炉火在身后燃烧,地脉在脚下低语。
修复、准备、然后……再次面对那沉睡的古老恐怖与冰冷的净世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