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时间感模糊而黏稠,仅以熔炉换班、冷凝器周期性的嗡鸣、以及矮人铁匠们规律的进食与鼾声作为粗糙的刻度。
没有昼夜,只有永恒的、由发光苔藓与炉火共同维持的昏黄光亮。
但这片粗犷嘈杂的矮人据点,对于伤痕累累的卡拉斯一行人而言,不啻为绝境中的绿洲。
墨纪奈成了最忙碌的人。他的平衡之力虽未完全恢复,但在此地却如鱼得水。矮人据点依赖地热熔炉与复杂管道系统,能量流动虽粗放却规模庞大,且多处存在因年代久远或观测者干扰而产生的“淤塞”与“失调”。
墨纪奈主动提出协助“调理”这些能量节点,一方面作为换取庇护和资源的“手艺费”,另一方面,这本身就是对他平衡之力极好的锤炼与恢复。
他穿梭在灼热的管道与嗡嗡作响的符文冷凝器之间,指尖流淌着无形的调和之力,引导狂暴的地热变得温顺,疏通堵塞的能量回路,甚至优化了几个矮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低效结构。
短短时间内,据点内的空气似乎都清新顺畅了几分,熔炉火焰更加稳定炽白,连那些发光苔藓都显得更加鲜亮。
矮人们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迅速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奇与尊敬,几个年轻的矮人学徒甚至开始追着他问东问西。
尘隐和幸存的其他成员也没闲着。赤砂帝国的圣堂武士长与西海岸的阴影刺客大师协助矮人战士们加固据点入口和几处脆弱的岩壁,他们带来的不同文明的防御理念与矮人扎实的土木工事技术结合,让据点的安全性提升了一个档次。
海族唤雷者则与矮人符文师们交流起来——尽管语言和理念时有冲突,但在对抗“秩序侵蚀”和能量防护方面,双方竟意外地能找到不少互补之处。
尘隐则凭着星尘之躯对能量与物质的亲和,协助矮人鉴别、分类他们从废墟各处搜集来的、堆积如山的金属与矿物残骸,竟真的找出几块被尘封的、品质极高的“星髓结晶”边角料和“灵纹秘银”碎块,让老穆拉丁乐得胡子直翘。
卡拉斯和暗爪则专注于自身的恢复与“消化”。
卡拉斯拒绝了矮人提供的、药性猛烈的“火山灰膏”和“熔岩精粹”,而是选择了一处相对安静、靠近冷凝器、能感受到稳定能量脉动的角落。
他重新尝试在记忆回廊中感悟到的“理弦同调”,但这次,对象不是回廊那平和的知识韵律,而是据点本身——这由地热、金属、符文、矮人生机共同构成的、粗粝而旺盛的“存在之弦”。
起初,这粗放的“弦”与他破碎的“心印”格格不入,如同试图在激流中冥想。但他逐渐发现,这“弦”虽然粗糙,却蕴含着一种坚韧不拔、百炼成钢的“意志”,一种在绝境中也要凿穿岩石、点燃炉火、顽强生存的“生命力”。
这与他此刻伤痕累累却决不放弃的状态,竟隐隐契合。
他不再追求完美的宁静,而是尝试让自己的“心印”与这股粗犷的生存意志共鸣,如同两块同样布满伤痕的金属,在高温下相互贴合、支撑。
灵魂的剧痛依旧,但在这种“共鸣”中,痛楚仿佛被赋予了意义,变成了淬炼的一部分。
架构师真印的碎片,在这种充满“韧性”的共鸣中,缓慢而坚定地重新聚拢、嵌合,虽然裂痕依旧清晰,却不再是无序的漂浮,而是有了一个更加稳固、更加“接地气”的根基。
暗爪的恢复方式则截然不同。他对矮人提供的任何“治疗”都嗤之以鼻,只是安静地伏在熔炉不远处最灼热的地方,任由地火的高温烘烤着鳞甲。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沉睡,但体内那股新生的、更加深邃的混沌力量却在缓缓流淌、巩固。
偶尔,他会睁开龙瞳,熔金的眼底有暗红色的逆理符文一闪而逝,盯着熔炉中翻滚的火焰,或者据点深处某个传来轻微“地脉杂音”的方向,仿佛在聆听、在解析。老穆拉丁私下对卡拉斯嘀咕:“你这大伙伴……现在给我的感觉,不像活物,更像一块烧红的、正在自己重新塑形的‘混沌合金’。他体内镇压的那点‘古混沌’的种子,既是隐患,也可能……是了不得的东西。看紧点,小子。”
莉莉安依旧昏迷,但情况在精灵祭司的精心照料和据点相对稳定的环境作用下,有了明显好转。
她灰败的脸色逐渐恢复了少许血色,呼吸变得平稳悠长,最令人惊讶的是,她眉心那古老的印记,开始持续散发出极其微弱的、纯净的银白色星光。
这星光与据点内任何能量源都不同,它温和地浸润着她枯竭的识海与血脉,甚至隐隐与她枕边那几块尘隐找出的“星髓结晶”碎片产生共鸣,缓慢汲取着其中纯净的星辰之力。
老穆拉丁对此啧啧称奇:“星语者的血脉……啧,这玩意可是稀罕货。看来筑星者那帮‘理之呆子’的遗产,还是有点东西能认出老朋友的。”
在众人恢复的间隙,卡拉斯也从矮人那里,尤其是老穆拉丁口中,得知了更多关于“摇篮”、铁罐头以及此地局势的信息。
据矮人所知,“摇篮”的范围远比他们目前探索的“初始之间”废墟要大得多。废墟只是其核心“圣所”的残骸,外围还有广袤的、被“银雨”反复净化的“遗忘平原”、充满不稳定能量风暴的“破碎回廊”、以及据说隐藏着筑星者其他设施或实验场的“迷失穹顶”。
观测者的净化部队似乎以“初始之间”为核心,正在向四周系统性推进,它们的“净化”并非毁灭一切,更像是某种冷酷的“归档”与“格式化”,将一切“变量”消除,将环境“修复”成它们认可的、绝对秩序的空白状态。
矮人据点之所以能存在,一是依赖祖辈发现的、与主能量网络半隔离的旧管道系统和这个天然岩层大厅;二是他们多年来摸清了观测者巡逻的规律和“银雨”覆盖的间歇期;三是他们掌握了一些干扰低级探测符文和伪装能量信号的小技巧。但老穆拉丁坦言,随着观测者对“摇篮”的控制加深,他们的安全空间正被不断压缩。
“我们试过挖通别的路,甚至想找到传说中筑星者撤离用的‘星界通道’。”老穆拉丁指着工作间墙上几张泛黄、边缘烧焦的复杂管道图纸,“但大部分不是早就塌了,就是被‘疯银眼’的力量彻底封死或者扭曲成了陷阱。剩下的几条……哼,要么通向更危险的辐射区或混沌裂隙,要么干脆就是死路。”
他敲了敲水晶板上那个代表“逆生之殿”下方“古伤疤”的、依旧不安跳动的光点:“现在看来,唯一的‘变数’,可能就在这下面。要么是绝路,要么……是唯一能掀翻桌子的‘筹码’。”
当卡拉斯询问矮人是否有办法对抗观测者的“秩序光束”或“静滞领域”时,老穆拉丁露出了狡黠的笑容,从工作台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铁箱,打开后,里面是几件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却刻满了复杂反光符文的臂甲和盾牌碎片。
“祖上留下的玩意儿,掺了从‘疯银眼’早期造物残骸里提炼出来的一点‘厌序金’粉末,加上我们自己的符文手艺。”他拿起一块臂甲,用手指弹了弹,发出奇特的、非金非石的沉闷回音,“不能完全免疫,但能削弱‘秩序’力量的直接影响,对‘静滞’效果也有一定的延迟和干扰作用。就是材料太难搞,制作失败率太高,这么多年也没攒下几件好的。”
他看了一眼卡拉斯手中的暗银长杖,又看了看角落里闭目养神的暗爪,眼中精光闪烁:“如果……能把你们带来的那点‘理之碎片’和‘混沌合金’的特性,想办法融进去一点……也许能弄出点更带劲的东西。当然,这需要时间、材料,还有……你们得活到那时候。”
就在据点内紧张而有序的恢复与准备进行了大约相当于外界两三天光景时,一直昏迷的莉莉安,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
她开始发出模糊的呓语,不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一些更加连贯、却依旧破碎的词语:
“……银色的……摇篮在……哭泣……”
“……种子……在伤口里……发芽……”
“……不要……聆听……‘它’的……梦呓……”
“……光……需要……阴影……平衡……”
“……找到……‘沉默的……观测者’……”
这些词语让围拢过来的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只有卡拉斯和墨纪奈若有所悟,似乎与筑星者回响和此地的困境隐隐对应。
终于,在一个熔炉刚刚完成一次大换班、据点内相对安静的“间隙”,莉莉安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眸不再是以往的清澈或银紫充斥,而是变成了一种深邃的、仿佛倒映着亿万星辰与无尽知识的银白色。
这银白并非“银眸”那种冰冷的金属感,而是更加柔和、更加包容、充满灵性的光辉。
她转动眼珠,目光有些迷茫地扫过围在身边的精灵祭司、卡拉斯、尘隐等人,最后落在不远处熔炉的火光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撑着虚弱的手臂,试图坐起。精灵祭司连忙搀扶。
莉莉安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卡拉斯脸上,嘴唇翕动,发出了苏醒后的第一句清晰话语,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洞悉了某种真相的沉静:
“卡拉斯……我们……都在‘摇篮’的……梦里。”
“而‘它’……快要醒了。”
“我们得在‘梦’变成‘噩梦’吞噬一切之前……”
“……找到让‘摇篮’……重新‘摇动’的方法。”
“或者……找到那个……最初把‘摇篮’……变成‘囚笼’的……”
她停顿了一下,银白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更深的困惑与惊悸,缓缓吐出一个让老穆拉丁都瞬间变了脸色的词:
“……‘沉默的观测者’。”
地脉听筒的嗡鸣声,在这一刻,陡然变得尖锐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