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穆拉丁的决定，在凹洞内激起短暂的沉默。
探查未知墙壁，尤其是在这种法则混乱、结构不稳的古老废墟中，风险不言而喻。
但格罗姆和巴林的眼中，却立刻燃起了矮人面对挑战时特有的、混杂着谨慎与亢奋的光芒。
他们没有质疑族长的判断，只是沉默地开始检查随身所剩无几的工具——精钢小锤、几根磨尖的探针、一小袋混合矿粉、以及几段坚韧的、浸泡过特殊油脂的兽筋绳索。
对他们而言，这是工作，是矮人天职的一部分：探索未知结构，评估风险，并在必要时打开通路。
卡拉斯与莉莉安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考量。
他们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被动等待只会让虚弱的团队在这片死寂废墟中慢性消亡。
矮人基于实体痕迹和经验逻辑提出的行动方案，在缺乏明确魔法指引的情况下，显得尤为可贵。
“需要我做什么？”卡拉斯主动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语气郑重。他明白，此刻矮人的专业技能是主导。
老穆拉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精钢探针再次仔细敲击、划过那面墙壁，从不同角度倾听回响，并用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墙壁表面的纹理和温度。
“这‘星髓岩’硬得很，寻常刀斧难伤。但它经历过高温和冲击，内部‘纹理’已经松动了些，尤其是咱们怀疑的这块区域。”他指着刻痕指引的位置，“硬凿效率低，动静大，还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塌陷或能量反冲。”
他抬起独眼，看向卡拉斯：“你那个能‘看’到‘门道’的眼睛，能不能再仔细看看，这块墙壁里面，能量流转是啥样？有没有特别‘脆’的点，或者‘堵’住的地方？就像看一块矿石，哪里是‘裂隙’，哪里是‘晶簇结’。”
这是一个将抽象法则感知与具体物质结构结合的请求。
卡拉斯深吸一口气，压下“墟瞳”带来的眩晕感，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老穆拉丁所指的墙壁区域。
墟灰色的微光在他眼眸深处流转，视野中的世界再次化为边界与状态交错的图景。他不再试图接收庞杂信息，而是集中“辨析”这片墙壁区域的“存在密度”、“能量滞留”与“法则连贯性”。
过程依旧痛苦，但目标明确后，效率高了少许。
片刻，他嘶哑道：“墙壁内部能量流动极其缓慢、凝滞，像冻住的河。但在你手指的左下方，大约两尺深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涡旋’点，那里的能量比其他地方更‘乱’，也更‘稀薄’。
还有在右边靠上，接近天花板的地方，能量‘结’成了一片，很‘硬’，像是被某种强力的法则强行‘焊’死了。”
老穆拉丁眼睛一亮：“‘涡旋’点可能是结构最弱或曾经有‘孔洞’后来被填埋的地方。‘焊死’的区域可能是支撑点，也可能是‘阀门’或‘封印’的一部分，不能乱动。好！心里有谱了！”
他立刻开始布置：“格罗姆，你手稳，用探针配合矿粉，以那个‘涡旋’点为中心，在墙上给老子画出一个直径两尺的圆！记住，动作要轻，只是标记，别往里用力！巴林，你去找几块形状趁手、边缘锋利的‘星髓岩’碎片，要那种带点天然棱角的，咱们没有趁手的凿子，就用这地方的‘骨头’来开它自己的‘肉’！”
他又转向卡拉斯和莉莉安：“两位，你们的主要任务是‘预警’和‘掩护’。卡拉斯小子，你的眼睛继续盯着，一旦我们开凿引起里面能量剧烈变化，或者墙壁其他部分出现不稳定的‘裂纹’，立刻喊停！莉莉安女士，请你用你那种能安抚、干扰能量的法子，尽量罩住我们开凿的区域，减少动静外传，也防备万一从里面冲出什么不干净的能量。”
矮人清晰、务实、分工明确的指令，瞬间让原本有些茫然和压抑的团队有了主心骨。卡拉斯和莉莉安点头领命，各自凝聚心神。
尘隐的微弱星尘之力也悄然弥漫开来，附着在凹洞入口和内部结构的关键点上，提供最基础的稳定与警戒。
格罗姆已经趴在了墙边，他仅存的右臂稳如磐石，指尖捻着混合了微量厌序金粉末的矿粉，沿着卡拉斯口述的“涡旋点”位置，以极其稳定的手法，在冰冷的“星髓岩”表面勾勒出一个近乎完美的淡灰色圆圈。每一笔都轻若无物，却又精准无比。
巴林很快找来几块边缘锋利的深色“星髓岩”碎片，大小适中，握在手中沉甸甸的。他将其中一块递给老穆拉丁，自己握紧另一块。
老穆拉丁接过“石凿”，在手中掂了掂，又用锤子轻轻敲击其边缘，测试硬度和韧性。
“还行，够硬，也够脆，用巧劲，别蛮干。”他低声嘱咐巴林，同时也是说给自己听。
准备工作就绪。老穆拉丁站在标记圆圈的中心偏下位置，巴林在侧上方辅助。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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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下，探路。”老穆拉丁低语，举起手中的“石凿”，将最锋利的棱角对准圆圈底部边缘，精钢小锤以一种奇特的、并非全力砸下而是带着旋转卸力技巧的力道，轻轻敲在“石凿”顶端。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被敲击的“星髓岩”墙壁表面，只留下一个比针尖略大的白点。
但老穆拉丁和巴林的耳朵都敏锐地捕捉到了回响的细微差异——比敲击其他地方更“空”一丝。
“有门儿！”老穆拉丁精神一振，“巴林，跟上，照着我敲过的地方，用三分力，斜着往里‘剔’！”
“是！”巴林应道，手中“石凿”以精准的角度抵住白点旁侧，老穆拉丁的小锤再次落下，力道稍增。
“叮！啵！”
这一次，随着敲击，一小片极其微薄的、半透明的、仿佛水晶与岩石混合的碎屑崩落下来。墙壁上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浅坑。
开凿正式开始了。没有电光火石，没有轰鸣巨响，只有两个矮人全神贯注、如同在雕刻绝世珍宝般，以最小的力道、最精准的角度，一锤一凿，极其缓慢地扩大着那个浅坑。
他们的动作充满了节奏感，每一次敲击都伴随着短暂的停顿和倾听，判断着下一击的最佳落点和力度。
汗水顺着他们古铜色的、布满伤疤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但他们握持工具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卡拉斯紧盯着墙壁内部的能量变化。在他的“墟瞳”视野中，那个“涡旋点”周围的凝滞能量，随着凿击造成的微小物理扰动，开始出现极其缓慢的“涟漪”。
涟漪很弱，但确实在扩散。他必须时刻警惕，防止涟漪触及墙壁其他敏感区域，尤其是那片被“焊死”的能量结点。
莉莉安则用星语之力构筑了一层极其稀薄、却覆盖了整个开凿区域的“静默力场”，努力吸收、消弭着敲击产生的细微震动和能量波动，如同给一个危险的手术台蒙上了消音布。
时间在枯燥而紧张的操作中缓慢流逝。墙壁上的浅坑逐渐扩大，加深，边缘呈现出被精细剥离的、贝壳断口般的纹理。开凿出的碎屑在墙角堆积起一小撮，大多呈现出晶莹与暗沉交织的奇特质感。
终于，在持续了不知多久的精细作业后，老穆拉丁的“石凿”在又一次敲击后，传来了截然不同的手感——不再是坚硬岩石的阻力，而是突然一空！
“通了！”老穆拉丁低喝一声，立刻停手，动作戛然而止，显示出惊人的控制力。
众人屏息看去。只见那已被凿开近半尺深的坑洞底部，露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漆黑的孔洞！
没有光芒透出，只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陈腐气息的、冰冷的气流，从孔洞中缓缓渗出。
卡拉斯立刻将“墟瞳”聚焦于那个小孔。“里面有空间！能量浓度比外面高，但更‘死寂’，法则也更破碎混乱。暂时没感知到明显的活物或危险能量源。”
老穆拉丁点点头，没有急于扩大洞口。他示意巴林让开，自己凑近小孔，先是侧耳倾听片刻，然后从工具袋里捏出一点矿粉，轻轻撒向孔洞。
矿粉被微弱的气流带入，没有引发异常反应。他又取出一根纤细的探针，极其小心地伸入孔洞，缓缓探入、转动，感受着内部的触感和阻力。
“里面空间应该不小，探针伸进去两尺还没到底。墙壁厚度大概就半尺到一尺之间。内壁不太平整，有凹凸，感觉像是天然形成的裂缝或者被暴力破坏后的通道，不像是人工修整过的。”
他一边探查，一边低声汇报着自己的判断，“气流稳定，没异味，暂时安全。”
探查完毕，他收回探针，独眼看向卡拉斯和莉莉安：“可以扩大入口了。但从现在开始，要格外小心，谁也不知道里面藏着啥。格罗姆，警戒级别提到最高。巴林，准备好，咱们加快点速度，但还是要稳！”
两位矮人战士无声点头，神情更加肃穆。格罗姆握紧了手中的另一块“石凿”，退到洞口附近，背对开凿点，独眼如鹰隼般扫视着凹洞内外。
巴林则与老穆拉丁再次配合，开始沿着已开的孔洞边缘，以更有效率但仍保持精确控制的方式，扩大开口。
随着入口扩大至拳头大小，更多的景象和气息从内部涌出。
透过缺口，隐约可见里面是一条倾斜向下、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星髓岩”碎块和暗色尘土的狭窄通道，通道尽头隐没在黑暗中，不知通往何方。
那股陈腐的气息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淡薄的、难以形容的金属锈蚀与某种有机物腐败混合的味道。
当入口被扩大到足以让矮人弯腰通过时，老穆拉丁停下了动作。
他回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卡拉斯脸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里面情况不明，通道狭窄。我们矮人个头小，适应这种环境，而且有在黑暗中视物和判断结构的能力。我和巴林先进去探路。格罗姆留在外面，保护墨纪奈和你们，同时守住这个入口，这是咱们的退路，不能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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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向卡拉斯：“卡拉斯小子，你的‘眼睛’最好，但你现在状态不对。莉莉安女士需要维持掩护和警戒。你们留在外面，随时准备接应。如果我们进去一段时间没动静，或者发出约定的危险信号，格罗姆会封死入口，你们立刻带着墨纪奈和‘渡厄’想办法另寻出路，明白吗？”
这番话清晰、冷静，充满了矮人式的责任担当与实用主义。
他们主动承担了最危险的一线探查任务，同时为团队保留了退路和希望。这不是商议，而是基于当前局势和各自能力的最优部署。
卡拉斯看着老穆拉丁那布满风霜血污、却眼神坚定的脸庞，看着格罗姆和巴林沉默却毫无畏惧的神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敬佩，是感激，也是一种沉甸甸的信任。
他没有反驳，只是重重点头：“明白。老穆拉丁，巴林，务必小心。有任何发现，立刻退回。”
莉莉安也轻声道：“我会维持力场，尽可能掩盖你们进入的动静和气息。”
老穆拉丁咧嘴，露出一个有些狰狞却令人安心的笑容：“放心，矮人挖过的洞，比你们走过的路还多。巴林，检查装备，咱们走！”
巴林迅速检查了腰间的工具和绳索，向格罗姆投去一个“交给你了”的眼神，然后深吸一口气，紧跟在老穆拉丁身后。
老穆拉丁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墨纪奈和卡拉斯手中的龙舟模型，矮壮的身躯毫不犹豫地弯腰，率先钻进了那漆黑、未知的墙壁裂缝之中。
巴林紧随其后，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凹洞内，只剩下格罗姆警惕的身影，以及卡拉斯等人紧张的等待。
凿壁寻幽，钢魂为引。
前路莫测，唯信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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