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刚铺好不久、还散发着淡淡石灰味的水泥路上。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海水淡化装置的突破让他心头的一块大石落了地,那滴答作响的淡水,不仅是生命的源泉,更是大周水师跨海远征的底气。
但另一方面,越是接近城东,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硝烟味便越是浓重,时刻提醒着他——战争,并不遥远。
“水是用来救人的,火是用来杀人的。”
林凡喃喃自语,抬头望向远处那片被栅栏和哨塔严密围起来的营地。
那里,是火神营的驻地。
还没走近,一阵阵沉闷如雷的轰鸣声便传了过来,伴随着的还有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和号令声。
林凡没有让人通报,甚至在离营门口还有一段距离时就下了马,将缰绳交给随行的亲兵,自己则背着手,悄无声息地从侧门的一处视察高台上走了上去。
站在这里,整个火神营的校场尽收眼底。
此时的校场上,尘土飞扬。
几十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围着几门造型奇特的“铁疙瘩”忙碌着。
那正是林凡设计、张铁山赶制出来的“大周神威曲射炮”——也就是迫击炮的初代试验品。
它们并不像传统火炮那样威武笨重,短粗的炮身斜指苍穹,底座死死地抵在泥地里,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
但林凡知道,这些不起眼的家伙,一旦咆哮起来,那就是收割生命的死神。
在校场的最中央,一个身材并不算高大,但站得笔直如松的身影,正手里拿着一根教鞭,对着一群炮手大声训斥着。
那是邓健。
“都给老子听好了!”
邓健的声音沙哑而严厉,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在林凡面前的那种拘谨和沉默。
“这玩意儿不是以前那种直来直去的傻炮!它是要‘吊’着打的!是要隔山打牛的!”
他猛地一挥教鞭,指着远处一个设在土坡后面的隐蔽靶标。
“看到那个红旗没有?它在坡后面!你们眼睛看不见,但心里得有数!”
“距离一百五十步,风向东南,风力微风!”
“表尺怎么调?底座怎么垫?脑子里都要给老子过一遍!别到了战场上,一炮打出去,全炸在自己人头上!”
邓健一边骂,一边亲自走到一门迫击炮前。
他动作麻利地蹲下,伸手转动高低机,调整炮口角度,那种熟练和专注,仿佛这门冰冷的铁炮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看清楚了,角度再高两分,你是想给土坡挠痒痒吗?”
“那个谁,装弹的时候手别抖,这是炮弹,不是你家娘们的绣花针,要稳!要快!”
林凡站在高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夕阳洒在邓健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林凡的眼神有些恍惚。
记忆的闸门仿佛在这一刻被打开了。
他想起了几年前。
那时候的邓健,还只是个有些木讷、只会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抱着书箱的小书童。
那时候的他,连杀鸡都不敢看,说话稍微大声点都会脸红。
林凡还记得,有一次因为账本算错了一个数,邓健急得满头大汗,在大冬天里跪在自己面前请罪,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受惊的鹌鹑。
可后来
一切都变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林凡轻轻叹了口气,眼角微微有些湿润。
曾经那个跟在自己身后,只会喊“少爷喝茶”、“少爷小心”的青涩少年,如今已经成长为大周威名赫赫的火神大将军,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统领千军万马的将帅之才。
这种看着身边人成长的感觉,比自己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发明,还要让人感慨,还要让人欣慰。
校场上,训练还在继续。
“预备——”
随着邓健一声令下,几名炮手迅速将炮弹滑入炮膛。
“放!”
“咚!咚!咚!”
几声沉闷的声响过后,几枚黑乎乎的炮弹划破长空,在空中画出一道道优美的抛物线。
几息之后。
“轰——!!!”
远处的土坡后方,腾起了几团黑红色的烟云,爆炸声震耳欲聋。
“中了!中了!”
观察哨挥舞着旗帜,兴奋地大喊。
炮手们顿时欢呼起来,一个个脸上洋溢着激动的神色。
邓健却并没有笑,他只是板着脸,冷冷地说道:“高兴什么?这只是死靶子!要是换成移动的倭寇,你们这一轮最少有一半要打空!”
“都给我收起那点小心思!再练!练到闭着眼都能打中为止!”
“是!”
士兵们不敢怠慢,立刻重新投入到紧张的装填和瞄准中。
就在这时,一名眼尖的副官无意间一回头,正好看到了站在高台之上、背着手微笑的林凡。
副官浑身一震,连忙小跑着来到邓健身旁,压低声音说道:“将军,国公爷来了。”
“什么?”
邓健正在纠正一个新兵的握弹姿势,闻言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他猛地转过身,顺着副官的视线看去。
当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邓健那张一直紧绷着的、充满威严的脸庞,瞬间像是冰雪消融般柔和了下来。
眼中的凌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与依赖。
无论他在外面多么威风八面,在林凡面前,他永远觉得自己还是那个需要少爷指点的书童。
“你们继续练!”
邓健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甲,对着副官吩咐道:“带他们练习如何快速锁定移动目标,每组再打十发实弹!没打完不许吃饭!”
“是!”
交代完任务,邓健不再停留,快步朝着高台的方向跑去。
他的步伐急促而有力,甚至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就像是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见到了亲人。
林凡也从高台上走了下来,站在校场的边缘,微笑着看着向自己奔来的邓健。
“少爷不,国公爷!”
邓健跑到林凡面前,下意识地想要像以前那样行家礼,但随即反应过来这里是军营,便硬生生地改成了标准的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