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顶蓝色的帐篷,在昏暗的露营灯映照下,内部空间显得比金晨想象中还要逼仄。
防水布料的特殊气味混合着防潮垫淡淡的橡胶味,充斥着狭小的空间。
最要命的是那睡袋——显然是单人加宽款,但并排躺下两个人,几乎就是肩挨着肩,腿碰着腿,毫无辗转腾挪的余地。
金晨站在睡袋旁,身上那件单薄的碎花长裙此刻显得无比碍事。
凉意从脚底升起,不仅仅是夜寒,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后悔和羞窘。
自己刚才一定是被篝火烤坏了脑子,被那群女孩气昏了头,才会做出那么大胆的宣示和动作现在好了,骑虎难下。
她看着许昊。
他已经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袖t恤和长裤,动作利落地钻进了睡袋靠外的一侧,然后居然就这么背对着她,侧躺了下去,似乎准备睡了。
只留给她一个宽阔而沉默的背影,和睡袋边缘一点可怜的空隙。
他倒是自觉。
可这自觉,反而让金晨更加无所适从。
她站在那儿,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坐下?
坐在冰冷的防潮垫上?
坐一夜?
时间在无声的僵持中一分一秒流逝,帐篷外女孩们的喧闹声逐渐平息,只剩下海风穿过树林的呜咽。
小小的空间里,他的存在感却像不断充气的气球,越来越庞大,压迫着她的呼吸。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尴尬和犹豫冻结成冰雕时,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忽然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刚躺下的微哑,在寂静的帐篷里清晰得仿佛贴着她耳朵响起:
“你打算站一晚上吗?”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却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金晨勉力维持的镇定外壳。
她头脑“嗡”地一下,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
被看穿的羞恼,破罐破摔的冲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期待混杂在一起,驱使着她。
几乎是凭着那股骤然升起的、不管不顾的蛮劲,金晨咬咬牙,迅速踢掉脚上那双帆布鞋,也顾不上姿势雅观,学着许昊的样子,背对着他,几乎是“滚”进了睡袋里属于她的那一侧。
身体陷入睡袋柔软的内衬,但瞬间传来的,是旁边另一个身体的温热体温,和无法忽视的坚实触感。
两人的后背,隔着薄薄的t恤和裙子布料,几乎贴在了一起。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甚至他平稳呼吸时脊背微微的起伏。
“轰——”
世界仿佛瞬间失声,只剩下她自己胸膛里那面疯狂擂动的战鼓。
心跳声大得吓人,怦怦怦,撞得她耳膜生疼,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喧嚣,脸颊和脖颈滚烫一片。
她僵硬地侧躺着,身体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连脚趾都蜷缩起来,一动不敢动,生怕细微的动作都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或者引来更亲密的接触。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除了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她渐渐能捕捉到他的呼吸声。
平稳,悠长,节奏均匀,似乎真的已经入睡了。
这与她兵荒马乱的内在世界形成了鲜明到残忍的对比。
他怎么能这么平静?
这个认知让金晨在羞窘之余,又莫名生出一丝委屈和气闷。
难道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心慌意乱,像个傻瓜?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开始数数,试图平复心跳。
一只羊,两只羊数到不知道第几百只,那狂躁的心跳才终于像跑累了野马,渐渐放缓了速度,从喉咙口落回了胸腔,虽然依旧比平时快,但至少不再让她感觉窒息。
直到这时,屏蔽了自身内部的噪音,外界的声响才重新涌入她的感知。
风声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呼啸,而是夹杂了细密而清晰的“啪嗒”声,敲打在帐篷的防水布上。
起初是稀疏的几点,很快就连成了片,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弹拨。
下雨了。
海岛的气候果然说变就变。
雨点由疏转密,很快演变成一场声势不小的夜雨。
风助雨势,雨借风威,敲打得帐篷顶微微颤动。
但这小小的、脆弱的人造空间,却奇迹般地隔开了外界的风雨,营造出一片独立而私密的温暖。
雨声成了最好的白噪音,单调而持续,奇异地安抚了金晨最后那点紧绷的神经。
紧绷的身体,在温暖的睡袋和规律的雨声里,一点点松弛下来。
睡袋的空间实在有限,再怎么刻意保持距离,轻微的挪动也无法避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在半梦半醒之间,金晨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实实在在地贴上了一片温热坚实的“墙”。
那是许昊的后背。
她没有惊惶地弹开,睡意和一种奇异的安心感模糊了她的反应。
那温度透过衣料传来,驱散了雨夜的微寒,也像是一个无声的锚点,将她从飘浮不定的恍惚中拉回这方寸之地。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就在她颈后不远的地方,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散落的发丝。
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但这次,不再是单纯的慌乱,而夹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的悸动。
像有一颗小小的种子,在潮湿温暖的土壤里,被雨声和体温催着,悄悄探出了头。
帐篷外,风雨交加,海浪的咆哮似乎也更清晰了些。
帐篷内,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近乎凝固的静谧。
两个背对背的人,共享着一个狭窄的睡袋,听着同一场雨。
身体的距离被迫拉到最近,心灵的防线却在黑暗和雨声中,经历着无声的冲刷与重塑。
金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感知,是后背那片不容忽视的温暖,耳畔平稳的呼吸,以及帐篷外那永不止息的风雨声。
这个夜晚,荒诞、紧张、羞涩、不安,最终却奇异地归于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带着禁忌温度的安宁。
而许昊,在确认身侧女孩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绵长、身体也不再僵硬如石后,一直平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黑暗中,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眸光深沉如海,里面没有半分睡意。
听着雨打帐篷的声响,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柔软温度和浅浅起伏,他几不可闻地、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
事情的发展,似乎越来越偏离他最初“逗弄一下”和“找个挡箭牌”的简单设想了。
这个叫金晨的女孩,像一颗意外落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牵扯出他内心深处某些久未触及的、柔软而陌生的角落。
夜还很长,雨还在下。
这顶小小的蓝色帐篷,成了风暴眼中唯一静止的孤岛。
而岛上的两个人,各自怀揣着无法言明的心事,在彼此的体温和呼吸间,迎来了海岛的第一个黎明前最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