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入这间总统套房的客卧,熟悉又陌生。
空气里还残留着高级清洁剂的气息。
奢华依旧,却不再让金晨感到纯粹的梦幻或惶恐,而是混合了一种沉甸甸的、即将面对选择的现实感。
她手里紧紧握着许昊刚刚给她的一个轻薄文件夹和一台平板电脑。
文件夹里是打印出来的《八佰》项目初步大纲、时代背景资料和几个女性角色的简单描述。
平板电脑里则存着一些历史影像、场景概念图,以及更详细的角色分析。
许昊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清晰而冷静:
“杨惠敏,送旗的女童子军,历史真实人物,很有张力,戏眼之一。你形象其实挺合适,清纯,有韧劲。”
他当时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却犀利,
“不过,以你现在的阅历和演技,不一定能驾驭得了那种在炮火和生死边缘传递旗帜的信念感和爆发力。硬上,容易演砸,也浪费角色。”
“最符合你现状的,是这里面一个虚构的、从上海租界过来慰问的电影明星。戏份不多,主要是在河对岸租界阳台上观战、唱歌鼓舞士气,后来冒着风险送过一些物资。角色相对扁平,但目前剧本里,她更像一个符号,代表后方关注的眼睛和某种遥远的‘星光’。不需要你现在就有多深的演技,形象气质贴合就行——漂亮,醒目,带着点不谙世事又被战争震撼的天真。”
“当然,现在的剧本还不完善,尤其是这些配角,血肉不够。后期我会让编剧团队根据演员特点,把人物再丰满一些,加些合理的背景和行为动机。你先随便看看,了解一下1937年淞沪会战末期、四行仓库保卫战那个时代背景,找找感觉。具体哪个角色,甚至要不要参与,看你自己。”
“我还有几份邮件要回,你可以回房间慢慢看。”
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诱惑的华丽外衣,露出里面残酷而真实的内核。
他没有画大饼,没有空口承诺“力捧”,而是冷静地分析了她的优势和致命的不足,给出了一个看似“屈就”、却可能是唯一现实入口的选择。
金晨坐在昨天睡过的那张柔软大床上,背脊挺直,却没有靠在床头。
她看着手中的资料,脑子里依旧乱哄哄的,像塞满了被海风卷起的沙砾。
6个亿的投资,许昊的电影,杨惠敏那样的历史高光角色每一个词都闪烁着令人眩晕的光芒。
可许昊一盆冷水浇下来——你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那种被直接点破能力不足的羞耻感,混合着对“电影明星”这个“替补”角色的微妙不甘,还有对未知表演领域的本能畏惧,在她心里翻腾。
她想起昨晚篝火旁自己那段舞蹈获得的掌声,那是她熟悉的领域,她可以自信掌控。
但演戏呢?
面对摄像机,诠释一个活在血火历史中的陌生灵魂?
她甚至有一瞬间的怀疑:
这会不会是许昊另一种形式的“逗弄”?
或者,是一个更精致的陷阱?
用巨大的项目吊着她,让她心甘情愿地
她猛地甩甩头,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谓的猜测。
许昊那样的身份和能量,若真想对她如何,需要绕这么大弯子吗?
他给出的分析,虽然直接到近乎冷酷,却恰恰显得真实。
“先看资料。”
她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安静的房间里有些发虚。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文件夹,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历史记录和粗线条的故事梗概上。
1937年秋,上海,苏州河北岸,四行仓库,四百多名孤军(对外号称八百)浴血奋战,抗击日军。
河南岸,是英美租界,灯火通明,隔岸观火。
一边是地狱般的血战与牺牲,一边是相对安全的“旁观席”。
她的指尖划过“电影明星”那寥寥数行的描述:
租界里的当红影星,被战事吸引,最初或许带着猎奇,在阳台上用望远镜观看,与友人议论。
后来,歌声响起,为对岸的勇士们
再后来,想办法弄到一些药品,托人送过去
很单薄。
就像一个点缀在厚重历史油画边角的一抹亮色,有她不多,没她不少。
金晨蹙起眉。
她又翻到杨惠敏的部分。
女童子军,深夜泅渡苏州河,冒着枪林弹雨将一面国旗送入四行仓库
事迹寥寥数语,却惊心动魄。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黑暗的河流,对岸猛烈的炮火,一个纤细却无比坚定的身影
她放下文件夹,拿起平板电脑,点开那些历史影像和概念图。
黑白的纪录片片段,断壁残垣,士兵模糊而坚毅的面孔。
概念图里,四行仓库墙体弹痕累累,对岸租界霓虹闪烁,形成残酷而鲜明的对比。
有一张图,画的正是租界阳台上,衣着光鲜的男女举着望远镜,神情各异。
看着看着,金晨最初的混乱和私心杂念,渐渐被这些沉重的画面冲刷得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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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前所未有的、宏大而悲怆的感觉,慢慢抓住了她。
那不是她熟悉的练功房的汗水,也不是舞台上追逐的灯光,而是一个民族生死存亡关头,一群人的坚守和另一群人的注视。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许昊说现在的她驾驭不了杨惠敏。
那需要的不仅仅是对舞蹈动作的理解和身体的掌控,更需要一种近乎信仰的、嵌入时代骨髓的信念感。
而她,一个活在和平年代、刚刚开始触碰社会复杂面的年轻舞者,离那种厚重太远了。
那么,那个“电影明星”呢?
她重新聚焦到这个角色上。
如果杨惠敏是投入历史洪流的主动者,那这个电影明星,起初更像一个被洪流裹挟、在安全距离外“观看”的被动者。
她的转变,是从“看客”到“参与者”的微妙过程。
这种转变,或许不那么壮烈,却可能更贴近普通人在巨大历史事件前的真实心境。
从隔膜、好奇,到被震撼、被感动,最终鼓起一点点勇气,做一点点力所能及的事。
金晨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不再去纠结“戏份多少”、“角色高低”,而是试图去感受那个时代,感受那个虚构人物可能有的心跳。
她是谁?
除了明星光环,她私下是什么性格?
她为什么会被对岸的战事吸引?
最初的观看,是出于什么心理?
后来又是被什么触动,唱起了歌?
再后来,又是怎样克服恐惧,去筹集、传递那些物资?
她唱歌的时候,看着对岸的硝烟,心里在想什么?
无数的问号冒出来,原本单薄的几行字,仿佛在她脑海里开始滋生出血肉。
她甚至不自觉地在房间里轻轻走了几步,想象着自己站在那个租界的阳台上,手里或许拿着一个酒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河对岸的黑暗与火光
一种奇异的、微弱的共情,悄然产生。
她忽然觉得,这个角色,或许不像她最初想的那么“鸡肋”。
如果演得好,她能成为连接“地狱”与“天堂”、“牺牲”与“安逸”的一道微妙桥梁,让现代观众通过她的眼睛,去感受那种历史的撕裂与震撼。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剧本能把她写“活”,而她自己,也能把她演“活”。
金晨放下平板,走到窗边。
窗外,深圳的街道车流如织,一片和平繁荣。
与资料中那个1937年的上海,仿佛是两个平行世界。
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目光落在床上散落的资料上。
脸上的迷茫和挣扎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思考,和眼底渐渐燃起的、微小的火苗。
许昊给了她一个选择,一个起点。
这个起点或许不那么耀眼,甚至带着对他“判断”的些许不甘。
但,这确确实实是一个入口,一个将她与那个庞大影视帝国、与一段沉痛历史、也与她自己未来可能性连接起来的入口。
机会已经摆在面前,赤裸裸的,带着挑战,也带着可能。
怕吗?
还是怕。
但比害怕更强烈的,是一种想要抓住点什么、证明点什么的冲动。
她想试试。
不只是为了“许昊的电影”,为了“6个亿”,更是为了那个在资料中渐渐浮现出来的、等待被赋予生命的“电影明星”,也为了那个在篝火旁跳舞、在荒岛上赶海、在泳池边心悸、此刻站在这奢华房间里面对抉择的——金晨自己。
她走回床边,仔细地将资料收好,平板电脑关机。
然后,她走到与主卧相连的那扇门前,停顿了片刻,抬手,轻轻敲了敲。
门内传来许昊平稳的声音:“进。”
金晨推开门。
许昊正坐在套房的办公桌后,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似乎真的在处理公务。
听到她进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询问。
金晨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
她迎着他的目光,先前那些复杂的情绪已经被很好地收敛,声音清晰而平静:
“许先生,资料我看完了。关于那个‘电影明星’的角色我想试试。也愿意配合后续的剧本讨论和准备。”
她没有说更多,没有表决心,没有问细节,只是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答复。
许昊看着她,从她沉静的眼神和挺直的脊背上,似乎看到了某种细微的变化。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身体向后靠到椅背,点了点头。
“好。”
他言简意赅。
“具体事宜,之后乔夏的团队会跟你对接。包括合同、培训、档期等等。”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先收拾一下,晚上跟我去参加一个酒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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