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嗝——!”
满足地拍了拍肚子,无尘发出一声毫不做作的饱嗝,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感叹道:“这一顿吃得真是太舒服了!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璇炀坐在他对面,看着这位前一刻还在生死边缘徘徊、此刻却摸着肚子一脸惬意的红衣少年,表情依旧有些发懵,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干脆保持沉默。
无尘伸展了一下手臂,牵动伤口时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但他迅速掩饰过去,仿佛只是活动筋骨。
他偏过头,那双清澈如溪流般的眼眸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将璇炀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
当目光触及璇炀的面庞,尤其是那双眼睛时,无尘的目光忽然微微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语气轻松地开口道:“这位小兄弟,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长得嗯,挺俊秀的啊?”
他顿了顿,视线聚焦在璇炀的眼眸上,“尤其是这双眼睛,真是好有灵气。咦?竟然是紫色的?这颜色真是罕见,我倒是第一次见到真人拥有如此纯粹的紫瞳。只不过”
他略作思索,语气依旧友善,“对于常年在山野奔波的猎户来说,这双眼睛,是不是显得太过鲜亮特别了些?”
“嗯?!”璇炀心头猛地一跳,眉头不由自主地皱紧。
他分明已经运转千面法,对容貌做了小幅调整,肤色也刻意加深,按理说外表应是一个平凡甚至有些粗糙的年轻猎人。
可对方这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却精准地点出了他极力隐藏的特征——那双因修炼《万魔归心》与幽魂融合而悄然变为深紫色的瞳孔!
更暗示了他此刻的伪装与猎户身份之间,可能存在的不协调。
不过,无尘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自从踏上修炼之途,伐毛洗髓,璇炀的肌肤确实比以往更加光洁紧致,所谓“一白遮百丑”,底子本就清秀之气的他,如今更是与好看沾边。
再加上与幽魂灵魂融合,带来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气质变化,以及这双日益深邃神秘的紫瞳即便易容,那份迥异于寻常山野少年的特质,在真正有眼力的人看来,或许仍如沙中金粒,难以尽掩。
只是璇炀自己并不这么觉得。
他见过楚辰那种糅合了神秘与自信、仿佛能洞察人心的俊美;见过白泽那种清冷如月华般的高洁风姿;如今又见到无尘这般如阳光倾泻、明朗耀眼的俊朗。
与他们相比,他从不认为自己称得上“好看”,最多不过是整洁顺眼罢了。
况且,眼前这红衣少年不仅容貌出众,声音也清朗悦耳,言行举止间透着良好的教养。
从其衣着材质和所展现的实力来看,家世必然显赫。
但难得的是,他身为灵玄境强者,面对自己这个普通猎户时,却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反而自然流露出一种开朗阳光的亲和力,让人很难生出恶感。
“呵呵,小兄弟看来不是健谈之人。”见璇炀只是皱眉不语,无尘也不以为意,洒脱一笑,站起身来,对着璇炀抱了抱拳。
“不便久留,我就先行告辞了。对了,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无尘。再次多谢小兄弟这顿救命般的美食。”他语气真诚,随即正色提醒道。
“不过,我还是得多嘴一句,这片山林近期可能不太安宁,或有凶险。小兄弟若是无事,最好还是早些远离为好。”
听到对方自报姓名无尘,璇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
他抬起头,紫瞳望向对方,眨了眨眼,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对方的提醒,也表明自己听懂了话中深意——那个黑衣胡福,是真的可能做出极端之事。
“白璇。”璇炀低声报出一个化名,声音平静。
无尘微笑着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离开。
之后几日,璇炀依旧像一道无声的阴影,游弋在千岩城外围的山林与荒原之间。
他趴在一处隐蔽的小高坡上,锐利的目光如同梳子般细细扫过视线所及的每一片区域。
可以明显感觉到,因为胡福一伙人的存在,这片原本人迹罕至的荒野,近期活跃了不少,时常有陌生的气息和快速掠过的身影。
幸亏他选择的藏身之处足够偏僻,地形复杂,加上晦明经的敛息之术日益熟练,才得以像一块真正的石头般,未被发现。
一连多日,他并未收到任何关于无尘被擒获的确切消息。
那红衣少年仿佛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地虽算不上绝地,但地形也并不十分复杂,以对方的人数和不惜力的搜索方式,没道理这么久连一点踪迹都摸不到。”
幽魂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分析,“只能说明,那个叫无尘的小子,不仅实力了得,隐匿逃遁的本事更是超乎寻常。他背后的传承,恐怕相当不简单。”
“嗯。”璇炀在心中应道,目光依旧警惕地巡视着下方,“看他那日的衣着气度,还有临敌时施展的武学,背景定然深厚。若能让他欠下一个人情,或许日后会是一份不错的机缘。”
他并非纯粹利他,在这危机四伏的世道,结下一份善缘,尤其是与这等潜力巨大的天才之间的善缘,有时比得到一件宝物更有长远价值。
再次环顾平静中暗流汹涌的四周,璇炀没有多做停留,利索地从高坡背面滑下,身影很快没入枯木与积雪的掩护之中。
“胡福那些人,绝不会给无尘太多安心恢复的时间。”幽魂继续分析道,它的感知与经验远超璇炀。
“随着时间的推移,搜索无果的焦虑会让他们越来越急躁。但至今为止,除了常规搜索,并未见他们有特别大的动作,比如不顾后果地大范围轰击可疑区域,或是明目张胆地向千岩城施压”
“他们在等什么?”璇炀心念一动,接口问道。
“等那个黑衣人首领——胡福。”幽魂的声音带着一丝笃定,“他受的伤,尤其是灵器被毁及胸膛那一道,绝不轻。他需要时间稳住伤势,至少恢复部分战力。同时,我怀疑他可能在等待别的什么。
援兵?或者某种能确保万无一失、或者能逼出无尘的手段?总之,现在的平静,很可能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无尘那小子,躲得了一时,若对方真有后手,麻烦恐怕还在后面。”
璇炀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紫瞳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回头,望了一眼千岩城在暮色中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又望向身后黑暗逐渐笼罩的、危机四伏的山林。
风暴将至,而他这只偶然卷入的“夜鸦”,是该振翅远离,还是继续在这危险的边缘,无声徘徊?
当璇炀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回到那处临时栖身的猎人木屋时,暮色已如稀释的墨汁,缓缓浸染着山林。
令他脚步一顿的是,木屋那扇简陋的木门前,竟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被晚霞余晖勾勒的侧脸线条清晰俊朗,正是无尘。
他看到璇炀,嘴角自然而然地扬起一抹明朗的笑容,抬手随意地打了个招呼:“呦!又见面了,白璇小兄弟。”
璇炀愣在原地,心中一阵无言:这位正在被满山搜捕的“大麻烦”,怎么又找上门来了?
他下意识地迅速扭头,警惕的目光如同梳子般在无尘身后及周围的林间阴影里快速扫过。
没有异常的气息,没有跟踪的痕迹,似乎真的只有他一人。
心下稍安,璇炀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晃了晃手中刚捕获的、还在滴血的肥硕野兔,示意了一下,然后上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侧身让开:“进。”
语气简短,听不出什么情绪。
无尘也不客气,含笑迈入。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破木床、一个粗糙的树桩当作桌子,以及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和璇炀简单的行李。
他自顾自地找了个相对干净的木墩坐下,看着璇炀熟练地在地上清理出一块地方,架起柴火。
火光很快燃起,驱散了屋内的寒意和暮色。
璇炀一边用削尖的木棍穿起处理好的野兔,架到火上,一边头也不抬地随口问道:“吃了么?”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天气。
无尘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望着璇炀专注翻烤的动作,很诚实地摇头,笑容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坦然:“没呢,专程来蹭饭。”
“”
璇炀无言,将烤架固定好,确保受热均匀后,才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这位不请自来的食客身上。
借着跳动的火光仔细看去,无尘的脸色比几天前初见时确实好了太多,那种失血的苍白已然褪去,恢复了健康的光泽。
这恢复速度,让璇炀心中再次暗惊。
要么是其所修功法具有极强的疗伤与恢复之效,要么是其体质特殊,无论哪一种,都彰显着不凡。
无尘并未在意璇炀的打量,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被烤肉的过程所吸引,或者说,被璇炀这个人所吸引。
他双手抱膝,坐在木墩上,清澈的眼睛映着火光,忽然开口问道:“白璇小兄弟,这新年刚过,家家户户团聚的时候,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荒山野岭来打猎?不回家探亲吗?”
璇炀翻动烤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状似无奈地轻叹一声,点点头:“嗯,就准备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