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炀的目光落在逐渐变得金黄、油脂滋滋作响的兔肉上,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顺手从怀里掏出几个小布袋,开始往肉上均匀地撒上盐末和一些研磨过的、带着特殊香气的干草碎末。
无尘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其实,这几日璇炀并非完全巡视,也曾小心接触过一些外出谋生的路人,旁敲侧击,却从未听说这附近有“无尘”这号年轻的灵玄境强者。
显然,眼前这位性格不错的少年,可能也隐藏了真实的身份和来历。
不过,他并未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候。
短暂的交谈后,屋内陷入了一阵并不尴尬的沉默。
只有柴火噼啪的燃烧声和油脂滴落的滋滋声。
直到璇炀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将外焦里嫩、香气四溢的整只烤兔取下,递到无尘面前,沉默才被打破。
“多谢。”无尘眼睛微亮,接过烤兔,却并未如上次那般狼吞虎咽。
他撕下一小块腿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品尝着调料与肉香融合的滋味,动作优雅了不少,恢复了几分世家子弟的仪态。
璇炀自己则没吃多少,只撕了一小条肉尝了尝味道,便从储物镯里取出几个在千岩城买的、储存完好的水果,默默地啃了起来。
“你人挺不错的,”无尘咽下口中的食物,看着璇炀,语气真诚。
“而且这烤肉的水平,真的是一绝。我在家嗯,以前也吃过不少珍馐,但你这野趣风味,别有特色。
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去处?有些地方就缺你这样手艺好的厨师,待遇应该比在山里打猎强不少。”
璇炀闻言,微微一怔,旋即在那双带着笑意的清澈眼眸注视下,缓缓摇了摇头:“多谢好意。不过还是算了吧,我得回家,平时也挺忙的。”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
无尘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但并未强求,只是了然地点头:“人各有志,也好。”
“你什么时候离开?后面有什么打算?”璇炀吃完一个苹果,用布擦了擦手,看似随意地问道,紫瞳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无尘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随即轻叹一口气,将手中的骨头放到一边:“这个嘛我打算追上我来时的队伍。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与无奈,“有人肯定不会让我如愿的。”
璇炀轻轻点头,心知他所说的“有人”自然是指胡福。
至于这两人之间若再战,胜负如何,已非他能揣测。
对于那个层次的修士,其伤势恢复程度、隐藏的底牌、临场的变化,都足以左右战局。
他所能知的,仅仅是他们都很强,强到足以让这片山林天翻地覆。
收拾完果核,璇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开始清理火堆和残留物。
无尘也适时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道:“多谢款待,我也该走了。白璇小兄弟,自己多保重。”
璇炀看着他推门而出,身影很快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与林影之中,没有说再见,只是默默目送。
再之后,胡福可能潜伏养伤、双方诡异地保持某种平静的几天里,无尘果然又来了数次,仿佛将璇炀这里当成了一个固定的、安全的补给点。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璇炀总会“恰好”多准备一些食物,而无尘则总会“适时”出现。
他们依旧很少谈及彼此,璇炀不问无尘的伤究竟如何、如何躲避追踪,无尘也不探究璇炀的真实身份与目的。
但在这沉默与简单的食物分享中,一种基于数次接触和某种直觉信任的熟络感,悄然滋生。
送走又一次蹭饭完毕、身影消失在林间的无尘,璇炀掩上木门,屋内重归寂静。
“那小子恢复得极快,”幽魂的声音适时在他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严肃,“气息已基本平稳,甚至隐隐比受伤前更凝练了一丝,看来这场生死搏杀对他并非全无好处。
另一边,那黑衣人的伤势估计也处理得大差不差了。山雨欲来,估计要不了几天,这片地方,又要被掀个底朝天了!”
“嗯。”璇炀沉声应道,眉头紧锁,“我也注意到了,最近在附近巡逻探查的黑衣人,出现的频率和范围都明显缩小了,不像之前那样无头苍蝇般乱搜。
看来,他们也在收缩力量,等待时机。恐怕最终的碰撞,很快就要来了。”
无尘的身影如一道轻烟,迅速消失在木屋外的林海雪原之中。
他脚下步伐极快,踏雪无痕,几个起落便远遁数里,直到确认身后再无任何追踪的气息,才在一棵古松旁停下。
他背靠粗糙的树皮,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气,一直显得轻松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凝重与无奈。
“唉”一声轻叹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还是被发现了。”
原来,就在今日清晨璇炀离开木屋不久后,一队格外精悍、行动轨迹也更为诡秘的黑衣人,竟搜寻到这片相对偏僻的区域。
以往他们也有路过,但从没有像今天这般认真。
他们不再是大范围拉网,而是有针对性地探查每一个可能的藏身点,木屋显然也在其列。
无尘当时正在附近调息,感应到这股逼近的、带着明确搜索意图的气息,心知不妙。
若任由他们探查木屋,即便找不到自己,也势必会发现近期有人居住的痕迹,进而可能牵连到那位收留自己、却明显不愿卷入是非的“白璇”小兄弟。
不得已,他只能主动现身,在远离木屋的方向制造了些许动静,将那队黑衣人成功引开。
一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在更深的密林中爆发。
尽管他凭借精妙的身法和强横的武学将来敌尽数解决,未留活口,但战斗的灵力波动和痕迹,对于胡福那样经验老到的强者及其可能布下的监测手段而言,无异于黑夜中的烽火,自己的行踪恐怕已暴露无遗。
接下来的几日,璇炀那间简陋的木屋外,再未响起熟悉的脚步声,也未见那抹鲜艳的红衣悄然出现。
山林间似乎恢复了往日的沉寂,但璇炀却能感觉到,这沉寂之下涌动的暗流越发湍急。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再次见到无尘时,是在一个夕阳将天际染成金红色的傍晚。
他并未掩饰行迹,就那样踏着碎金般的余晖,从容走来。
身上已换了一身崭新的红白劲装,面料在光线下流动着内敛的光泽,破损与血污尽去。
他脸上不再有伤后的疲惫与苍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洗练后的明亮,眉宇间意气风发,仿佛一柄经过回炉淬炼、锋芒尽敛却更显神异的宝剑。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了一眼。
无需言语,璇炀紫瞳中闪过一丝了然,而无尘眼中则含着平静的笑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告别意味。
时机,到了。
璇炀什么也没问,只是侧身,再次指向那间熟悉的木屋,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无尘欣然点头,步履轻快地走入,如同回到一个暂时的港湾,自然地在那只属于他的木墩上落座。
火光再次燃起,驱散着傍晚的微寒。
璇炀处理着今天收获的几条肥美河鱼,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久违的、近乎调侃的轻松:“之前你不是夸我烤肉手艺不错么?今天,你就在旁边好好看着学吧。
看在你蹭了这么多顿饭的份上,我把这独门手艺传给你,以后你自己流落荒野,也不至于饿肚子。”
无尘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笑声清澈爽朗,冲淡了屋内某种无形的沉重:“哈哈哈好啊!那就多谢小师傅倾囊相授了!”
接下来的时光,平淡而温暖。
璇炀一边翻转着串在木棍上的鱼,一边讲解着火候的把握、何时刷油、何时撒盐。
无尘就坐在对面,双手抱膝,竟真的收敛了所有强者气度,像个认真听讲的学生,目光紧盯着璇炀的每一个动作,时不时还点点头。
火光跳跃,映照着两张年轻的面庞。
璇炀无意间抬头,发现对方那双总是盛满阳光或战意的清澈眼眸,此刻竟无比专注,甚至带着点孩子般的好奇与求知欲,望着“滋滋”冒油的烤鱼,仿佛在研究一门高深学问。
再一次将鱼身翻转,烤至两面金黄、鱼皮微焦酥脆时,璇炀用小刀利落地切下最肥美的一块腹肉,插在干净的木签上,递给无尘。
“看到没有,就烤成这个样子,外焦里嫩,油脂锁在里面。然后再撒上我自己配的香料,就成了。”他望着对方,很认真地询问,“会了没有?”
无尘郑重其事地接过那块香气扑鼻的烤鱼,先小心地吹了吹,然后咬下一口,仔细品味,脸上露出满足而享受的表情,连连点头:“外酥里嫩,咸香适口,还有种特别的草木清香没问题,小师傅,弟子已经全部记住了!”
他眨眨眼,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一口一口地吃着璇炀陆续递来的烤鱼,无尘脸上的轻松笑意渐渐收敛。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跳跃的火光上,又转向璇炀,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白璇小兄弟,我今天过来,其实是有事要告诉你。”
璇炀正大口咬着自己那份烤肉,闻言,紫瞳眨了眨,望向他。
“最近,先赶路回去吧。”无尘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我估计最迟明天,这里恐怕就不会太平了。”
明天?
璇炀心中了然。
那应该就是他伤势尽复,状态调整至巅峰,即将与那黑衣人胡福展开最终对决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