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天还未亮,李智云便穿戴整齐,走向西路军的中军大帐。
帐内,李世民正与刘弘基、殷开山等将领围着沙盘低声议论。
见到李智云进来,李世民立刻招手:“五郎,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商议今日攻势。”
李智云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大兴城西北角的光化门东侧。
“二哥,开远门昨日被我们撞破一扇,张兆光虽伤,但阴世师必会调动更多兵力严防死守。今日恐怕能难攻打了。”
“五郎有何想法?”李世民直接问道,他对这个屡次带来惊喜的五弟已颇为倚重。
李智云的手指点在景耀门上,说道:“景耀门和开远门隔着一个光化门,守备相对薄弱。”
“我准备今日趁着主力在开远门牵制张兆光的时候,亲率一队精锐以飞钩绳索攀上景耀门侧翼城墙,若能打开缺口内外夹击,或可速破此门。”
此言一出,帐内静了一瞬。
“不可!”
李世民立刻否决,眉头紧锁:“五郎,你如今是行台尚书令,身系一方军政,岂能亲身犯险呢?攀城奇袭九死一生,万一有失,我如何在阿耶面前交代?”
李智云并未因此退缩,淡淡说道:“二哥,正因我是行台尚书令,麾下儿郎方能效死。此战关键在于出其不意,韩从敬攀爬技艺精湛,孙华悍勇善战,有他们护卫左右,足以应对城头变故。若遣他人,未必能及时做出决断。”
“不行就是不行!”李世民语气加重,“攻城拔寨非是儿戏!刀剑无眼,你若……”
“二哥!”
李智云打断他,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自关中脱困,转战渭水南北,历经大小阵仗不下十馀次,并非不知兵凶战危的稚子。正因知险,才更要行险!若按部就班强攻,这大兴城墙之下,不知还要填进去多少我大好儿郎的性命!”
帐内诸将摒息,无人敢在此刻插话。
刘弘基与殷开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异之色,这位五公子平日看起来沉稳持重,没想到骨子里竟有如此悍勇的一面。
李世民盯着李智云,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气未平,但看着弟弟那执拗而清澈的眼神,想起他昨日在望楼上那精准一箭,以及连月以来独当一面的作为,心中不由松动了几分。
他深知,五郎所言非虚,强攻代价太大,奇袭确是破局良策,只是……
半晌,李世民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语气缓了下来,带着无奈:“你!你真是倔强!”
他背着手在帐内踱了两步,咬着牙说道:“好!既然你执意要去,我便让段志玄率其本部精锐与你同往!他久经战阵,勇猛过人,有他在你身边,我方能稍许安心。”
李智云知道这是二哥最大的让步,也不再坚持,抱拳道:“谢二哥!智云定不负所托!”
李世民走到他面前,用力按在李智云肩头,沉声道:“记住,登城之后以抢占城门为要,不必贪功恋战。若事不可为就立即撤回,我派兵接应!”
“明白!”
……
午时初刻,开远门外的战鼓再次擂响,比昨日更加密集猛烈。
韩世谔指挥着唐军,对残破的开远门发起了新一轮猛攻,而门洞已被张兆光派人封堵,一时难以翻越,需要边清理边和隋军厮杀。
半个后,在唐军大营一处僻静的背墙下,八百馀名准备参与奇袭的士卒已集结完毕,他们只着轻便皮甲,脸上用黑灰涂抹,尽量减少反光和声响。
韩从敬仔细检查着每一副飞钩,确保铁爪锋利,绳索牢固,段志玄低声向麾下队正们重申着登城后的战术要点和连络信号,孙华则在闭目养神。
李智云同样如此装扮,将横刀反复抽插几次,确认足够顺畅,他看了一眼天色,朝阳已经升高,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
“咱们出发。”
这八百人借着营帐和土垒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景耀门移动,迂回靠近预定的攀爬地点,墙体还有突出的马面可以用来躲避箭矢。
与此同时,数千唐军士卒扛着修复好的云梯和冲车,向着开远门再次发起强攻,攻势之猛,几乎吸引了北段城墙所有守军的目光。
李智云等人潜伏在距离城墙百步之外的枯草丛中,城头守军身影稀疏,大部分人都被调往了开远门和光化门,只有少数士卒在垛口后巡逻,目光也多投向别处。
午时正刻,阳光直射,城头守军难免有些懈迨,李智云对韩从敬使了个眼色。
韩从敬会意,低喝一声:“上!”
数十名最为敏捷的士卒如同猎豹般窜出,匍匐前进至墙根下,起身奋力抡起飞钩,带着绳索的铁钩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完美扣住了女墙的边缘或垛口的缝隙。
“上!趁没人发现快上!”韩从敬再次低吼,自己率先口衔横刀,抓住一根绳索,手脚并用向上攀爬,其馀士卒紧随其后。
李智云和段志玄也各自抓住绳索,奋力攀援。
城墙冰冷粗糙,砖石缝隙提供了借力之处,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耳中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便是远处传来的模糊厮杀声。
幸运的是,直到最先登城的韩从敬翻身跃上垛口,城头都未发现这边的异常,他落地无声,迅速握住横刀,警剔地观察左右。
然而,好运并未持续太久,一名巡逻过来的隋军士卒刚好发现了韩从敬。
“敌……”
他才喊出一个字,韩从敬掷出的横刀就飞到了此人面前,其后续话语尚未出口,便捂着喉咙软倒在地。
但这声惊呼,已经引起了其他守军的注意。
“有贼人登城!”带队的火长厉声高喊,拔刀冲了过来。
“结阵!抢占马面!”
李智云此时也已登上城头,立刻下令。
孙华和段志玄反应极快,各自带着部下向左右展开,迅速组成了两个小型防御圆阵,帮助唐军士卒翻上城墙,添加阵中。
“杀!把他们赶下去!”
一名身着铁甲的隋军校尉闻讯,带着数十名守军从光化门方向赶来,想要趁唐军立足未稳将其歼灭。
而唐军士卒为了保住这来之不易的立足点,个个舍生忘死,韩从敬刀法刁钻狠辣,专攻下盘,接连放倒数人。段志玄势大力沉,长矛挥舞间,敢于迎战的守军非死即伤。
李智云居于阵中,并未贸然前冲,他不断发出简短指令,协调着韩从敬和段志玄两部的防御,并指挥后续登城的士卒填补缺口,巩固阵地。
那名隋军校尉甚是勇悍,接连砍翻了两名唐军士卒,试图突破韩从敬的防线,直取看似为首的李智云。
“保护尚书令!”
韩从敬格开一名守军的长枪,回援稍慢半步。
那校尉已然突近,手中横刀带着恶风,直劈李智云面门!
李智云瞳孔微缩,却不退反进,侧身让过刀锋,手中横刀由下至上反撩,动作迅捷如电。
“铛”的一声,两刀相撞,迸溅出几点火星。
那校尉显然没料到这年轻敌将反应如此之快,力道更是出乎意料地沉猛,手腕都被震得发麻。
他大吼一声,变劈为扫,横斩向李智云的腰腹。
李智云格挡已来不及,千钧一发之际,他倏地向后仰倒,几乎并行于地面,刀锋擦着他的皮甲划过,与此同时,他左腿本能地向上踢出,正中那校尉持刀的手腕!
校尉吃痛,动作一滞。
李智云借此机会腰腹发力,瞬间弹起,手中横刀顺势向前刺出!这一下又快又狠,直接从那校尉颈侧甲叶的缝隙中捅入!
“呃……”
校尉身形僵住,鲜血顺着血槽汩汩涌出。
李智云手腕一拧,迅速抽刀,校尉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校尉死了!”
附近的守军见到主官阵亡,顿时一阵慌乱。
“杀!”
李智云举刀大喝,声震城墙。
主帅亲手格杀敌将,唐军士气大振,攻势更猛。
段志玄看准时机,大吼一声:“随我冲,夺占门楼!”
他率领晋阳锐卒向前猛打猛冲,孙华也指挥部下向两侧扩张,清剿残馀抵抗。
失去了有效指挥,这段城墙上的守军很快被肃清,唐军彻底控制住景耀门北侧近百步的城墙,并且开始向门楼方向压迫。
“快!发信号!让城下接应!”
李智云喘着粗气,对身边的号手下令。
他持刀的手微微颤斗,并非恐惧,而是单纯的生理反应,连额角也不知被何时飞溅的石子划破,渗出缕缕血迹。
“呜——呜呜——”
代表成功的号角声在景耀门城头响起,穿透了震天的厮杀声,传向城外焦急等待的李世民耳中,也传向了正在开远门苦战的张兆光耳中。
张兆光猛地转头,惊声道:“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