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三年,七月。
关中大地,暑气蒸腾。
有支队伍押送着一辆囚车,行走在自潼关向西,通往大业城的渭南道上。
囚车里关着个半大少年,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衣衫虽沾了尘土,却是上好的绸料。
他便是当朝唐国公、太原留守李渊的第五子——李智云。
只是此刻。
这位国公之子的处境颇为不妙。
负责看守囚车的年轻官差名叫刘保运,穿着洗得发白的皂隶公服,腰胯一把旧横刀,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他时不时瞥一眼囚车里的少年,与其说是怜悯李智云的处境,不如说是被他这两日的言行搅得心烦。
这位李五郎的脑袋,大抵是在河东郡被捉的时候吓出了毛病。
从昨日起便在自言自语,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怪话。
“简直是天崩开局,难道因为我叫李智云,老天爷就这么搞我?”
哼,便是如此,抓的就是你李五郎,要怪就怪你的阿耶唐国公吧。
“话说回来,快二凤先一步进长安,啧啧,太宗皇帝也不如我啊。”
二凤是谁?太宗皇帝又是哪位?
难道是汉文帝?可如今是隋朝天下,和汉朝有什么关系?
“沟槽的李元吉,跑路都不带上我,庶子难道不是人啊?”
李元吉他倒是知道,是这李五郎的四哥,名声向来不好。
听说是唐国公在晋阳起兵造反,李四郎和世子李建成一得到消息就脚底抹油跑了,唯独把这年幼的李五郎丢在了河东,所以才被官府擒获。
这么一想,李五郎骂他的兄长,似乎也有些道理,但最让刘保运眼皮直跳的,其实是另外一句话。
“洗干净脖子等好吧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咱们到时候玄武门见,你看我敢不敢亲手勒死你。”
玄武门?
那可是大业宫的正北门,何等森严之地,这李五郎小小年纪,口气倒是不小。
刘保运权当他是胡言乱语,并未真往心里去,不过这些话听着终究膈应,象是一根根小刺,扎得他坐立不安。
天子远在江都,终日宴饮玩乐,没有半点回銮西京的意思。
而这天下从杨玄感造反开始,就越发不太平,瓦岗的李密声势浩大,河北的窦建德也是个枭雄,更别说还有各地拥兵自重的豪强了。
就连这关中之地也不安稳,近年来盗匪蜂起,不少豪杰聚众起义。
这大隋的天,还能长久吗?
而自己一个小小差役,被上官指派了这趟押解的苦差,从河东一路到这关中,前途未卜,也不知姐姐是否安好。
“这位差哥。”
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刘保运的思绪。
他转头望去,发现李智云不知何时停止了念叨,正通过木栏缝隙看着他。
刘保运抿了抿嘴,并未理会。
上头有过交代,这犯人身份特殊,虽说是要押送到大业问罪,但路上不得苛待,也无需与他多言。
“差哥,今天走了大半日,我口也渴了,能不能给点水喝?”
刘保运闻言,尤豫了一下,便从腰间取下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
李智云接过,道了声谢,小口喝了起来。
他喝完水,没有直接归还水囊,反而借着这由头,开口问道:“差哥,咱们聊两句呗?整天闷着人也傻了,还未请教差哥的尊姓大名呢。”
刘保运依旧不答,伸手要去拿回水囊。
李智云却稍稍缩手,让他落了个空:“我看差哥器宇不凡,在这队里也是独来独往,想必不是寻常人物。”
“小弟李智云,字集弘,现在虽说落了难,但咱哥俩聊聊姓甚名谁,总不算犯禁吧?”
刘保运脚步一顿。
这押送路上,其他几个老油子自成一体,嫌他年轻又不善言辞,从不带他玩乐。
如今连日赶路,再加之对时局的忧虑,也确实压得他喘不过气,想找人说说话,放松一下心情。
“我叫刘保运。”
李智云眼睛一亮,拍手道:“哎呀,这可是个好名字!刘乃汉家国姓,保者,护也守也;运者,时也命也!保运保运,护卫时运,这名字取得大有讲究,一听就知道有大富贵在里面的!”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顺,听得刘保运愣了一下。
自己这名字是早年过世的爹娘,请村里识字的老先生给取的,寓意不过是盼他保住家运,平安顺遂罢了。
什么汉家国姓,什么大富贵,他从未想过。
但是被李智云这么一夸,他的脸上不知为何有些发热,心里莫名受用。
说到底,国公之子的见识就是不一样,其他人哪里懂得这些。
“差哥是哪里人氏?”李智云趁热打铁。
“陇西。”
“陇西?!”
李智云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引得前面赶车的车夫,还有另外几个骑马的差役回头看了一眼。
他轻轻咳嗽了一下,旋即压低声音,轻声说道:“巧了,真是太巧了!小弟我也是陇西人啊,咱俩是正经八百的老乡!”
刘保运狐疑地看着他,显然是不信的,毕竟李智云被捕后十分冷静,如今反倒熟络起来,实在可疑。
“实不相瞒,我们家的祖籍正是陇西成纪!要是论起来,咱们不但是老乡,说不定数百年前还是一家!能在这千里之外的关中道上遇到乡人,咱俩真是缘分不浅啊!”
他这番半真半假的攀附,若是换个精明老吏定然嗤之以鼻。
陇西李氏名满天下,分支众多,你唐国公家没准都是乱认的,更别提其他人了。
但刘保运年纪尚轻,见识有限,被李智云这一通糖衣炮弹砸下来,原本紧皱的眉头就舒展开了。
可疑归可疑,平日里能听到这样的贵公子夸赞自己吗?
李智云看着他的神色变化,心里不免松了口气。
多亏这两日没有自暴自弃,暗中留意到刘保运与其他几名差役并无关系,休息时也独自一人坐在边上擦刀发呆,显然是小团体里的边缘人物。
这种人作为突破口,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刘兄既是陇西人,怎么会跑到这河东郡当差了?”李智云问道。
这事没什么可隐瞒的,刘保运回答道:“家里没了田地,不得已投靠了远房表叔,在郡衙里谋了个差事。”
“原来如此。”
李智云点点头,表示理解,随即又抛出了一个准备已久的问题:“我看刘兄方才愁眉不展,莫非是惦念家里人了?”
提到家人,刘保运眼神黯淡,说道:“父母走得早,我上面只有一个姐姐,是她把我拉扯大的。”
“这次出来前,姐姐刚生了娃,家里全靠姐夫一人撑着,也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李智云看着刘保运脸上的担忧,知道机会来了。
他沉默了片刻,等到刘保运从思亲情绪中稍稍回神,才低声说道:
“既然如此,刘兄更该为你姐姐,为你那刚出生的外甥,多想想了。”
刘保运一怔,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李智云,问道:“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